夜风更冷了。
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我看着顾城,看着他那张斯文干净,却比魔鬼更可怕的脸。
他手里的遥控器,像一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权杖。
他把所有人的性命,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狙击手不敢开枪。
突击队不敢靠近。
而我,被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要么,坐上那把死亡之椅,成为他病态艺术的最后一件祭品。
要么,拒绝他,然后看着那个无辜的女警官,在我面前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我缓缓地,向着那把椅子走去。
我的脚步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告别。
顾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
“走向宿命的脚步,应该充满了仪式感。”
女警官看着我,拼命地摇头,眼里满是泪水。
她在无声地告诉我,不要。
不要为了救她,而走上绝路。
我冲她,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
对不起。
但我不能看着你死。
我走到了椅子前。
我没有立刻坐下。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顾城。
“在你所谓的‘创作’开始前,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顾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当然。”
“一个即将升华为艺术品的灵魂,有权利知道一切。”
“你恨江城大学吗?”我问道。
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李慧,因为其他所有的受害者,她们都来自江城大学。”
“而我,也是。”
“你把你的母校,变成了你的猎场。”
“是因为当年,他们开除了你吗?”
顾城的脸色,第一次,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笑容,淡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阴郁。
“开除?”
“不,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
“我离开了那个充满了庸才和蠢货的地方。”
“他们不懂艺术,他们亵渎艺术。”
“他们把我的追求,当成是骚扰。”
“他们把我对灵魂的探索,污蔑为变态。”
“他们只配,在他们自己建造的,平庸的坟墓里,腐烂,发臭。”
他的情绪,有了一丝波动。
“那李慧呢?”我继续追问,“她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错。”顾城冷漠地回答,“她只是很幸运,被我选中了。”
“她有幸,成为了我艺术道路上的第一块基石。”
“那你为什么,要把手机留下来?”
“为什么要在几年后,又把它送到我的手上?”
“这才是你的败笔,不是吗?”
“如果没有这部手机,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你。”
“败笔?”
顾城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再次笑了起来。
“不,许昭,你还是不明白。”
“那不是败笔。”
“那是我整个作品里,最得意的一笔。”
“是我埋下的,一个延时了三年的,神来之笔!”
他走近了我一步,眼镜后的目光,闪烁着炫耀的,疯狂的光芒。
“我需要一个观众,一个能理解我,能见证我艺术的观众。”
“一个能串联起我所有作品的,完美的叙述者。”
“我调查了当年所有举报过我的,议论过我的人。”
“最终,我选中了你。”
“因为你最普通,最不起眼,像一张白纸。”
“一张最适合用来描绘恐惧的白纸。”
“我等了三年,等你毕业,等你工作,等你被生活磨去所有的棱角。”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我让那台手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这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你每一步的反应,你每一次的恐惧,都像是我谱写的乐章,完美地演奏了出来。”
“你不是在破案,许昭。”
“你只是在跟着我为你写好的剧本,一步步地,走向我们共同的,伟大的结局。”
他说完了。
脸上是极致的自负和得意。
我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
我说。
“你错了。”
“你的剧本,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顾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漏洞?”
“你的艺术,是假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真正的艺术,来源于真实的情感,而不是靠强迫和囚禁,制造出来的虚假标本。”
“你以为你捕捉到了恐惧?”
“不,你看到的,只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就像兔子被狼抓住时,会僵硬,会发抖。”
“那不是艺术,那是生物的本能。”
“你!”
顾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我的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他最引以为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你根本不懂!”他低吼道。
“我懂。”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比你更懂恐惧。”
“因为我亲身经历过。”
“在过去的这十几天里,我活在比你那些女孩更深的恐惧里。”
“但我也看到了,比你的‘艺术品’更珍贵的东西。”
“我看到了周警官和刘警官,为了一个陌生人,可以不眠不休,可以以命相搏。”
“我看到了这个被你抓来的女孩,在死亡面前,她看向我的眼神,不是只有恐惧,还有让我快跑的祈求。”
“我甚至看到了,我自己。”
“一个曾经连换个灯泡都害怕的女孩,现在,却敢站在这里,面对着你这个魔鬼。”
“这些,才是真实的人性。”
“有恐惧,有软弱,但更有爱,有勇气,有牺牲。”
“这些东西,你画不出来,也拍不出来。”
“因为你根本没有,也根本不懂。”
“你的世界里,只有你自己。”
“你不是什么艺术家,顾城。”
“你只是一个躲在自己臆想世界里的,可怜的,自卑的,失败者。”
“闭嘴!”
顾城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那张斯文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无比狰狞。
“你懂什么!你这个庸俗的蠢货!”
“你不配评价我的艺术!”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遥控器,对准了我。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旁边的女警官,猛地扑了过去。
在我扑出去的瞬间。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那声音,并不响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举着遥控器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朵血花,在他的胸口绽放。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不再有疯狂和自负。
只剩下了茫然,和不解。
他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为什么,在他最完美的剧本里,女主角会突然改了台词。
他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掉下了天台。
坠入了那片,由他亲手挑选的,璀璨的城市灯火之中。
我抱着那个吓得浑身瘫软的女警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切都结束了。
天台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和远处,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的警笛声。
我抬起头。
看到周宇带着一大群警察,冲上了天台。
他冲在最前面。
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后怕、狂喜和庆幸的表情。
他跑到我面前,一把将我,和那个女警官,紧紧地抱在怀里。
“结束了。”
他在我耳边,反复地说道。
“许昭,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是啊。
结束了。
那个纠缠了我无数个日夜的噩梦。
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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