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瑶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四月底。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安瑶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安瑶安小姐吗?”
“我是。”
“这里是安康养老院,关于您父亲安崇山先生……”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安瑶已经听不清了。
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句话。
“……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就是这两天了,他一直念着您的名字,您要不要过来,见他最后一面。”
安崇山。
这个几乎已经被她从生命里剔除的名字。
再次出现,带来的却是他即将死亡的消息。
安瑶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央,久久没有动弹。
宴竹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紧。
他走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怎么了?”
安瑶抬起头,眼神复杂。
“养老院打来的电话。”
“安崇山,他快不行了。”
宴竹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想去看看吗?我陪你。”
安瑶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安康养老院。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暮气。
安瑶和宴竹一起,走到了安崇山的病房前。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病床上安崇山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几乎成了一具皮包骨。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眼窝深陷,呼吸微弱。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是个活人。
他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浑浊的双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安瑶脸上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竟渐渐燃起了一丝光彩。
是回光返照。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只枯枝般的手,挣扎着从薄被下伸了出来,朝着安瑶的方向。
“瑶……瑶瑶……”
那是她的乳名。
安崇山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安瑶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却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却唯独没有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上前一步。
任凭安崇山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徒劳地伸着,颤抖着。
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床单上。
安崇山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不再看安瑶。
目光空洞地直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小华……”
“小华……”
他一遍遍地念着安禹华的名字,仿佛陷入了某种执念。
突然他瞳仁里的光亮再次聚拢,甚至比刚才亮得更加惊人。
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奇异的,近乎满足的笑容。
他再一次朝半空中伸出手,伸向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
枯瘦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那光亮跃动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安崇山的手从半空中掉落。
世界,归于死寂。
安瑶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刷一下冲出眼眶。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
她不是在为安崇山哭。
她看懂了。
她看懂了他最后那个无声的口型。
妈妈。
他至死,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的母亲。
那个被他害得跳楼自然的老太太。
安崇山的身后事是安瑶一手操办的。
宴竹想要帮忙,被她拒绝了。
这是她作为女儿该尽的最后一份责任。
她为安崇山选了墓地,又亲自去挑骨灰盒。
她记得他生前的喜好,爱面子,好奢华。
于是她给他挑了最贵的那一款。
乌木镶金,雕着繁复的纹路。
想必他会喜欢。
葬礼那天,天色阴沉。
安瑶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神情平静。
她亲手将那个沉重的骨灰盒,放进冰冷的墓穴里。
看着墓园的工作人员,将厚重的水泥板封上,盖住最后一方天地。
无论一个人,生前如何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最后的归宿也不过是眼前这方寸之地。
安瑶又送走了一位亲人。
她将安崇山葬在了安老太太的旁边。
也算全了他最后未能说出口的念想。
希望这一次,他能求得奶奶的原谅。
回市里的车上,一路沉默。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像被遗忘的时光。
安瑶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血?”
宴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问她指的是什么。
他知道。
是养老院里那只伸出来,却没能被握住的手。
是那个男人临终前,她决绝的、不曾上前一步的背影。
他沉默了许久。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安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宴竹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
“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苦。”
“便没有资格置喙你的任何决定。”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一捧温水,将她心底的寒意尽数驱散。
“我只知道我认识的安瑶。”
“心软,善良,热情爽朗。”
“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安瑶的心重重悸动了一下。
熟悉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来。
认识宴竹这么多年,他总有办法,用最简单的言语,抚平她所有的不安和尖锐。
他总能透过她满身的伤痕,看到她最初的模样。
命运待她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公。
它从她生命里夺走了那么多东西。
却又将最好的宴竹送到了她的身边。
安崇山的去世像一场迟来的告别。
安瑶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仍是消沉了好一阵子。
那是一种与过去彻底割裂的,空落落的茫然。
时间冲刷着一切。
待到金秋九月,暑气散尽,天气转凉时,柳茵的判决结果出来了。
十年。
柳茵因故意伤害、绑架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听到这个结果时,安瑶心绪没有丝毫波澜。
做错了事,就得承受后果。
她觉得和柳茵不会再有瓜葛,却没想到很快就有人找上她。
安瑶是在华盛集团的办公室里,接到那个陌生电话的。
对方自称是来自监狱的官方志愿者。
志愿者的声音很客气,带着公式化口吻。
“安瑶女士,柳茵想见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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