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死寂无声。
宴竹恹恹地看着傅司年。
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眼,此刻只剩下灰烬。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里没有外人。”
“你想怎么骂,都可以。”
“或者打我一顿也行。”
“反正这些都是我该受的。”
他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任由这个男人宣泄他滔天的怒火。
傅司年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几乎被抽干了生命力的男人。
这个人是安瑶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人,弄丢了安瑶。
可他这副样子,让所有刻薄的指责都显得多余。
心里的那团火终究是没能烧起来。
只剩下冰冷的灰。
良久。
傅司年终于开口。
声音冷得掉渣。
“我会去阿曼。”
“去找她。”
他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目光如利刃,直直钉在宴竹身上。
“宴竹,你听好。”
“这一次,如果是我找到她。”
“我绝不会再把她交到任何人手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高大的背影,决绝得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阿曼,某处不知名的村落。
安瑶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挣开了眼。
意识像漂浮在海面的浮木,被浪头一次次拍打。
五脏六腑像被扔进滚油里反复煎炸。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火烧火燎。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
一张稚嫩担忧的小脸闯入视线。
是那个被她护在身下的小女孩。
见她睁眼,女孩惊喜地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很快她又跑了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
莱叶。
那夜用外袍和面纱掩护她的女人之一。
莱叶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你醒了!”
“感谢真主,你终于醒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外面还在交火,很危险。”
“我们暂时没办法送你去医院。”
“真的很抱歉,只能让你先忍耐一下。”
安瑶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
“谢谢……”
“谢谢你们……救了我……”
若不是她们,她早已死在流弹之下。
尸骨无存。
莱叶笑着摇摇头,眼里的暖意更甚。
“我们是朋友。”
她起身,很快端来一碗水。
小女孩立刻自告奋勇地接过来。
“我来喂安瑶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点水,送到安瑶唇边。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
带来慰藉,却也激起了更深的痛楚。
像一把钝刀在血肉里拉扯。
安瑶只喝了两口就无力地撇开了头。
太痛了。
连喝水都像在上刑。
莱叶见状,眼里满是心疼。
“我出去打探一下情况,你好好休息。”
她叮嘱了小女孩几句,匆匆离开。
小女孩乖巧地守在旁边,陪安瑶说话。
说着村里的趣事,说着她从未见过的爸爸。
安瑶听着,听着。
眼前的光影开始旋转,模糊。
女孩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她终究没能撑住,又一次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莱叶打探情况回来。
看到再次昏睡过去的安瑶,她脸上的忧色更重了。
安瑶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毫无血色。
再不送去医院,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可外面依旧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
像死神的催命符。
更糟糕的是她打探到了一个消息。
叛军的首领已经放出话来。
因为那个中国医生带走了所有人质,让他颜面尽失。
他要报复。
他要让所有中国人都付出代价。
安瑶的身份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莱叶一筹莫展。
进退两难。
就在她心急如焚时,事情忽然迎来了转机。
一个朋友匆匆跑来,带来一个消息。
她的一个亲戚,准备连夜开车去邻市投奔朋友,可以带上安瑶。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曙光。
隔壁市,巴迭尔。
那里尚未被战火吞噬,医院还是安全的。
莱叶抓着朋友的手,一刻不敢耽搁,跟着她去见了那个亲戚。
那是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男人名叫卡尔迪。
莱叶语无伦次地解释,只说朋友受了极重的伤,必须马上送去医院。
朋友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她是宴医生的妻子。”
卡尔迪闻言,怔了一下,随即那张憨厚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
“宴医生是我们的恩人!”
“他的妻子就是我的朋友!”
“交给我,我一定把人安全送到医院!”
卡尔迪是个行动派。
他很快开来一辆破旧的皮卡车。
莱叶和小女孩一起,手忙脚乱地往车后斗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又找来几床虽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褥子,仔细铺在上面。
她们生怕路上的一点颠簸,都会要了安瑶的命。
安瑶再次醒来,是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中。
车斗颠簸,每一次震动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喉头一阵翻涌。
她难受得想吐,却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车子忽然一个急刹,停了。
车门打开,又重重关上。
一阵脚步声后,一个黑黢黢的人头探到了车斗旁。
那人看到她睁着眼,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样?”
安瑶用尽全力,只能微微点头。
“我还好。”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咧嘴一笑。
“我叫卡尔迪,我正带你去巴迭尔的医院。”
“你放心,很快就到了。”
安瑶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像风。
“谢谢……”
车子再次摇摇晃晃地启动。
卡尔迪不知从哪找来一块布,小心地盖在了安瑶脸上。
“太阳大,别晒伤了。”
那块布带着一股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说不出的别扭。
安瑶却连挪开它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片陌生的布料隔绝了她与头顶的天空。
身体的力气正随着每一次颠簸,一点点被抽干。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三个小时。
或许是一个世纪。
车子终于停稳。
安瑶被扶下车斗,脚尖落地的瞬间,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