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寸心跟着杨戬走进洞府,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正在翻箱倒柜的猴子身上。
说实话,这猴子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敢大闹天宫的,怎么也该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模样。
可眼前这只猴子,一身灰色道袍穿得歪歪斜斜,毛脸雷公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骨碌碌转着,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翻茶叶罐子的动作毛毛躁躁的,嘴里还嘟囔个不停,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悟空!找到茶叶没有?”玉鼎真人在外面喊了一声。
“找到了找到了!”猴子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罐子,又去拿茶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一转身,正好和敖寸心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就是师嫂吧?师傅念叨好久了!”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抓耳挠腮地行了个礼,“俺叫孙悟空,是师傅去年收的徒弟。师嫂好!”
敖寸心看着他那副热情的模样,心里那股紧张劲儿莫名松了几分。她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凑近了些,歪着头左看右看:“师嫂,这就是小师侄?怎么是个蛋啊?”
敖寸心还没来得及回答,玉鼎真人已经一巴掌拍在孙悟空后脑勺上:“离远点!你那毛手毛脚的,别惊了龙蛋!”
孙悟空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退到一边:“师傅,俺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看?有你看的!”玉鼎真人瞪了他一眼,转向敖寸心时,脸上又堆满了笑,“来来来,坐坐坐,别站着。让为师好好看看。”
敖寸心依言坐下,将龙蛋小心地放在膝上。玉鼎真人凑过来,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连连点头:“好,好啊。这蛋壳光泽温润,灵气内敛,是个好兆头。杨戬,你媳妇儿身子怎么样?龙族怀孕可不比凡人,得好好养着。”
杨戬站在一旁,难得地露出几分温和:“劳师傅挂心,寸心身子还好。”
玉鼎真人捋着胡子,越看越高兴:“为师这些年云游四方,收了这个猢狲,本以为能清净几年,没想到你们又给为师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看了孙悟空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猢狲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跑到我这儿来拜师。为师看他资质不错,又有灵性,就收下了。虽然笨了点,但还算用功。”
孙悟空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师傅,俺哪里笨了?您教的东西俺都记住了!”
“记住了?”玉鼎真人瞪他一眼,“那你倒是背背看,昨天教你的道德经背到第几句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让他学法术可以,但是让他读道经,呵呵。
敖寸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这猴子,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正想着,龙蛋里的心声忽然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语气跟往常完全不同——没有了嬉皮笑脸,没有了懒洋洋的吐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几分苍凉的味道。
“唉,见到猴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毛毛躁躁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看见龙蛋就凑过来,摸一下蛋壳都能高兴半天。谁能想到呢,这么一只天真烂漫的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一头扎进了一个天大的局里。”
敖寸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局?什么局?佛门的局吗?
“我娘今天跟猴哥说了那些话,让他别到处惹事,别去抢人家的东西。可我知道,没用的。不是猴哥不听她的话,而是……有人不想让他听。”
敖寸心的手微微收紧。这孩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猴哥是怎么找到菩提祖师——也就是玉鼎真人的?他一个东胜神洲花果山的野猴子,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怎么就那么巧,正好找到了灵台方寸山?怎么就那么巧,正好遇到了一个愿意教他本事的师傅?三界这么大,神仙洞府千千万万,他怎么就偏偏找到了这一家?”
敖寸心猛地想起今天在方寸山看到的那个场景——孙悟空忙前忙后地沏茶,玉鼎真人骂他笨,他嘿嘿笑着不顶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平常。可这孩子一说……
“是观音菩萨。”
龙蛋里的心声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她脑子里。
“是佛门在背后给他指的路。佛门想要东传佛法,可东土是道家的地盘,天庭管着,太上老君盯着,他们插不进手。怎么办?他们需要一个棋子——一个本事够大、性子够野、能搅动三界的棋子。这个棋子要足够厉害,厉害到能让天庭头疼;又要足够单纯,单纯到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孙悟空,就是他们选中的人。”
敖寸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佛门?棋子?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
“你们以为孙悟空大闹天宫是他自己想闹的?他为什么去龙宫抢定海神针?因为他没有趁手的兵器,而‘恰好’有人告诉他东海龙宫有宝贝。他为什么去地府销生死簿?因为他喝了酒,‘恰好’被勾魂使者勾到了地府。他为什么去偷蟠桃、盗金丹?因为他‘恰好’被派去看守蟠桃园,又‘恰好’没人告诉他蟠桃会没请他。这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是他自己惹的祸,可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
敖寸心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她想起今天才见到的这只猴子,灰扑扑的道袍穿得歪歪斜斜,蹲在角落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人推出去当枪使。
“佛门要的不是孙悟空听话,要的就是他闹。闹得越大越好,越凶越好。他不闹,天庭怎么会重视?天庭不重视,怎么会请如来佛祖来收他?如来不来,佛法怎么名正言顺地进入东土?
这就是一盘棋,孙悟空是棋盘上最锋利的那颗棋子。他以为自己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实际上,他不过是一颗被捏在手里的石子,被人扔出去,砸破了天庭的门窗,然后——被一脚踢开。”
敖寸心下意识地抱紧了龙蛋,手指都在发抖。她看着那只正在角落里给茶壶添水的猴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玉鼎真人收孙悟空为徒,你以为是他自己看中了这猴子的资质?不是的。是观音菩萨‘恰好’让他遇到了这只猴子,‘恰好’让他觉得这猴子有灵性,‘恰好’让他动了收徒的念头。
佛门做事,从来都是这么‘恰好’。玉鼎真人以为自己收了个好徒弟,实际上,他不过是佛门计划里的一环。
他的任务就是教孙悟空本事,教得越好,这颗棋子就越锋利。
至于将来这猴子闯了祸谁来背锅——反正不是佛门。
孙悟空是玉鼎真人的徒弟,玉鼎真人是阐教的门人,阐教是道家的分支。
孙悟空闹的事,说到底,是道家的人闹的,跟佛门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佛门再‘慈悲为怀’地出来收拾残局,佛法自然就进了东土。
这一石二鸟,不,是三鸟,也不对,应该是好几鸟的计策,从孙悟空踏上寻师之路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敖寸心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龙女,从小在西海长大,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杨戬有没有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她不懂这些,不懂天庭和佛门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不懂什么叫“佛法东渡”,不懂什么叫“棋子”。
可她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一些她宁愿不知道的事。
“杨戬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他是玉鼎真人的徒弟,是孙悟空的师兄,是天庭的二郎真君。将来孙悟空大闹天宫,天庭打不过,玉帝会下旨让他去擒拿。他去了,把孙悟空抓了,然后呢?
他抓的是自己的师弟,是玉鼎真人的徒弟。
玉鼎真人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杨戬忘恩负义、残害同门。师徒反目,兄弟成仇,这就是佛门想要的结果之一——让道家内部自相残杀。”
敖寸心猛地抬头看向杨戬。他正坐在玉鼎真人对面,端着茶杯,听师傅说话,神色温和而恭敬。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杨戬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将来会有一天,他奉命去抓自己的师弟,会因此跟师傅反目成仇,会背上“残害同门”的骂名。
“还有我爹那个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奉命去抓孙悟空,抓了,对不起师傅和师弟;不抓,对不起天庭和职责。他怎么做都是错的。这就是佛门的高明之处——他们不出手,他们只是轻轻推了一把,然后坐在旁边看戏。道家自己乱了,佛门就赢了。”
敖寸心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整部西游记,表面上讲的是孙悟空保唐僧取经的故事,实际上呢?从头到尾,就是佛门的一场阴谋。从孙悟空出生,到拜师学艺,到大闹天宫,到被压五行山下,再到走上取经路——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孙悟空以为自己是大英雄,实际上他只是佛门东渡的一块敲门砖。那些九九八十一难,有多少是佛门自己安排的?那些妖怪,有多少是佛门菩萨的坐骑和宠物?左手放出去闹事,右手再收回来,顺便在凡人面前显个灵、立个威。这就是佛法东渡——不是靠讲经说法,而是靠算计和表演。”
敖寸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龙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懂这些,真的不懂。她不知道杨戬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是棋子还是局外人。
她不知道玉鼎真人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对待杨戬。她不知道那个叫孙悟空的猴子,将来会不会恨杨戬。她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波及到她的孩子,会不会把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家搅得支离破碎。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龙女。她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没有算无遗策的智谋。她连自己的脾气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婚姻都差点搞砸。她凭什么去掺和天庭和佛门之间的事?凭什么去改变那些已经注定要发生的事?
恐惧、无助、迷茫,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师嫂?师嫂你怎么了?”孙悟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发现那只猴子正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关切,“师嫂,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敖寸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连忙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忽然转身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师嫂,喝口茶。师傅说,累了就要喝茶。”
敖寸心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只猴子,被人算计了一辈子,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师傅是真的想教他本事,以为师兄是真的来看他,以为将来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
可实际上,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被人铺好了。
她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
孙悟空紧张地问:“是不是不好喝?俺第一次沏茶,可能没沏好……”
敖寸心摇摇头,冲他笑了笑:“好喝。谢谢你,悟空。”
孙悟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敖寸心看着他,心里默默地说:你放心,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今天——今天你是高兴的。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轻轻地说:孩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娘亲什么也做不了,但至少……至少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让那些事照着原来的样子发生。
龙蛋微微颤了颤,那个心声又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困意:“嗯……娘亲别怕……有我在呢……”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夕阳西下,将方寸山的竹林染成金红色。那只猴子蹲在角落里,又开始画他的老虎了。杨戬和玉鼎真人还在说着话,一个问,一个答,师徒俩的声音低沉而温暖。
一切都好好的。
至少现在,是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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