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3日,星期四,凌晨两点。
深圳,陈默家中。
手机震动的时候,陈默正在做一个记不清的梦。他伸手摸向床头柜,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是一条新闻推送,只有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视网膜——“武汉封城。”
他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无。沈清如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陈默没有回答,把手机递给她。沈清如接过,看了一眼,然后也坐了起来。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而冷峻。
“这是人类历史上的黑天鹅。”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不是金融系统的内生危机。”
沈清如没有接话。她在等他说下去。
“恐慌过后,会是报复性反弹。”陈默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现在要做的,是准备资金,等待时机。”
“你去哪?”
“公司。今天要开盘。”
沈清如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才两点。开盘还有七个小时。”
“睡不着。”陈默已经穿好了裤子,正在扣衬衫的扣子,“与其在床上躺着,不如去办公室做准备。”
沈清如也下了床。“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陈曦还在睡。”
沈清如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方向,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到了给我消息。”
凌晨两点四十分,深圳,默石资本。
整栋楼只有交易室的灯亮着。陈默推门进去时,方远已经在了。他坐在中央调度台前,面前是六块屏幕,每块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亚太市场的期货指数、A50股指期货、离岸人民币汇率、黄金价格、原油价格。所有的数字都在往下走。
方远抬起头,眼袋很深。“陈总,你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点半。看到消息就来了。”方远指着中间那块屏幕,“A50股指期货跌了5%。离岸人民币贬了300个基点。黄金涨了2%。市场的反应很剧烈。”
陈默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A50跌5%,意味着今天A股开盘至少低开3%以上。如果恐慌蔓延,跌幅可能扩大到5%甚至更多。
“通知所有人,六点开晨会。视频会议,不来公司。”
方远点头。“好。”
凌晨四点,深圳,默石资本,陈默办公室。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份他刚刚列出的清单——“可能被错杀的行业”。线上办公、在线教育、云计算、医药、医疗器械。这些行业,在SARS期间都曾经有过短暂的需求爆发。但这次不一样。SARS的时候,中国还不是世界工厂,互联网还没普及,线上经济几乎为零。现在,中国是全球供应链的核心,互联网渗透率超过60%,5G正在铺开。疫情对经济的冲击会比SARS更大,但对线上经济的拉动也会比SARS更强。
他在“线上办公”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ZOOM、腾讯会议、阿里钉钉。在“在线教育”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好未来、新东方在线。在“云计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阿里云、腾讯云、金山云。在“医药”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疫苗、抗病毒药物、医疗器械。
然后他在清单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短期冲击,长期机会。
凌晨五点,深圳,默石资本,技术部。
林枫也到了。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是星海平台的实时监控界面。他正在跑一个压力测试——假设市场连续跌停三天,默石的组合会发生什么。测试结果显示:如果连续三天跌停,组合净值会回撤12%左右,在可承受范围内。但有一个前提——流动性不能枯竭。如果市场没有买盘,即使想卖也卖不出去。
林枫把测试结果发给陈默,附了一句话:“风险可控,但前提是市场还有流动性。”
陈默回复:“流动性不会枯竭。国家队会出手。”
早上六点,默石资本,视频晨会。
所有人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沈清如在家,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周寻在家,背景是书房的书架。陆方在北京的酒店里,画面有些卡顿。方远在交易室,身后是六块屏幕。研究部、交易部、风控部、客服部的负责人也都在。
陈默的头像在屏幕中央。他的表情平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今天,武汉封城。这是人类历史上的黑天鹅,但不是金融系统的内生危机。疫情对经济的冲击是短期的,对某些行业的影响可能是长期的。恐慌过后,会是报复性反弹。现在要做的,不是恐慌,是准备。”
他顿了顿。
“我下令:第一,保留现金,不盲目抄底。第二,密切跟踪可能被错杀的公司——线上办公、在线教育、云计算、医药、医疗器械。第三,所有卖出指令必须经过我批准。第四,客服部准备话术,安抚客户情绪。”
他环视了一圈屏幕上的面孔。
“2003年SARS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看K线图。那时候没有星海,没有团队,没有系统。我一个人,在车公庙的隔间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不一样。我们有星海,有团队,有系统。我们准备好了。”
他合上电脑。“散会。六点五十再开一次。”
早上八点,默石资本,交易室。
距离集合竞价还有十五分钟。交易室里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大屏幕上,亚太市场全线暴跌——日经指数跌3%,韩国综合指数跌4%,恒生指数跌5%。A50股指期货跌了6%。所有数字都是绿色的,深绿色。
方远站在中央调度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开盘预案。“集合竞价阶段,我们什么都不做。观察。等开盘后,如果市场流动性正常,按计划执行卖出部分高估值仓位,增加现金储备。”
陈默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如果流动性不正常呢?”
方远沉默了一秒。“那就什么都不做。不卖。”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上证指数低开4.5%,深成指低开5.2%,创业板指低开5.8%。超过3000只股票跌停。这是A股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开盘跌停。交易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说了句“天哪”。但没有人喊出来,没有人惊呼。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力。
方远的声音在交易室里响起。“集合竞价结束。跌停股票超过3000只。流动性正常——有买盘,虽然不多。按预案执行。”
交易员们开始工作。键盘声、鼠标声、偶尔的指令声。没有慌乱,没有多余的动作。经过2015年股灾和2016年熔断的淬炼,他们知道,在恐慌面前,冷静是唯一有用的武器。
陈默站在交易室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沈清如的头像在角落的屏幕上亮着。她在家,但一直在跟踪新闻。她发来一条消息:“SARS的经验,疫情对经济的冲击是短期的,但对某些行业的影响是长期的。线上经济会加速。我们当年错过了腾讯,这次不要再错过。”
陈默回复:“已经在准备了。”
上午十点,交易室。
市场继续下跌。上证指数跌了6.5%,深成指跌了7.2%,创业板指跌了8%。跌停股票增加到3200只。成交量萎缩,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恐慌情绪在蔓延,但交易室里依然安静。
方远走到陈默身边。“陈总,有客户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清仓?”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正在评估,有结论会第一时间通知。”
陈默点头。“好。不要给承诺,也不要制造恐慌。实话实说——我们不知道市场会跌多少,但我们知道,好公司的价值不会因为疫情而消失。”
方远转身离开。
上午十一点,沈清如发来一份清单——《疫情受益行业与标的(初步)》。清单上列出了线上办公、在线教育、云计算、医药、医疗器械五个行业,以及每个行业中的核心标的。有些是A股,有些是港股,有些是中概股。陈默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复:“线上办公和云计算,优先级最高。医药和医疗器械,需要区分——哪些是概念,哪些是真实需求。在线教育,短期有情绪催化,但长期要看商业模式。”
沈清如回复:“同意。线上办公和云计算,我已经让研究部开始深度覆盖。”
中午十二点,默石资本,视频午会。
所有人的头像再次出现在屏幕上。陈默先开口。“上午,市场跌了7%。我们的组合净值跌了2.5%,远小于市场。原因是我们提前减了仓,增加了现金。但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们的客户在亏钱,他们的焦虑我们要理解。”
他看向客服部负责人的头像。“客户情绪怎么样?”
客服总监小刘翻开记录。“上午收到80多个客户电话。大部分是问‘怎么办’。少数几个要求赎回。我们按统一话术回复——‘我们正在评估,建议不要恐慌性卖出’。”
“有没有人威胁要诉讼?”
“没有。但情绪不太好。”
陈默点头。“下午,我亲自给几个大客户打电话。你们继续按话术回复。不要承诺,不要预测,只说事实。”
下午一点,开盘。
市场没有反弹。跌停股票增加到3300只。成交量进一步萎缩,只有平时的四分之一。流动性开始出现问题——有些股票,卖盘很大,但买盘几乎为零。方远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陈总,有些小盘股流动性枯竭了。卖不出去。”
“那就不要卖。等流动性恢复。”
“如果一直不恢复呢?”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等。市场不会永远关门。”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于2976点,单日跌幅8.7%,创2015年股灾以来最大单日跌幅。深成指跌9.1%,创业板指跌8.5%。超过3500只股票跌停,占A股总数的95%。这是A股历史上最惨烈的一个交易日。
方远统计完数据,走到陈默身边。“陈总,我们的组合净值跌了3.2%。同期市场跌了8.7%。跑赢基准5.5个百分点。现金储备从25%提高到30%。”
陈默点头。“明天继续。不要因为今天跌了就恐慌,也不要因为跑赢了就得意。”
方远点头。“明白。”
晚上七点,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深圳的夜景依旧璀璨,但这座城市的气氛已经变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他面前是沈清如发来的那份清单。线上办公、在线教育、云计算、医药、医疗器械。五个行业,几十家公司。他知道,这些行业中的某些公司,会在未来几年里成长为新的巨头。他也知道,有些公司只是概念炒作,疫情过后会跌回原形。他的任务,是区分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
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市场暴跌。我们的组合跌了3.2%,跑赢基准。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厉害,是因为我们提前做了准备。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疫情还在扩散,市场还会波动。我们能做的,不是预测底部,是准备好资金,等待机会。”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03年SARS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车公庙的隔间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团队,没有系统,没有准备。他只能靠运气。今天,他有团队,有系统,有准备。他不需要靠运气。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林枫还在跑压力测试。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研报。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交易记录。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早?”保安问。
“嗯。有点累。”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气。一月的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味道。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A股暴跌,上证指数收盘下跌8.7%,创2015年股灾以来最大单日跌幅。武汉封城引发市场恐慌,超过3500只股票跌停……”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明天,还会跌。后天,也许还会跌。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恐慌终将过去,好公司的价值不会消失。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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