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结束了。
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当一方彻底失去所有筹码的时候,那就不叫谈判,而叫接受条件。
王律师当场就草拟了协议。
一份,是关于大哥周华偿还一百三十七万欠款的协议。
协议规定,他必须在三个月内,通过出售其名下房产,来偿还全部款项。
逾期未还,我们将有权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他名下的一切财产。
另一份,是关于老房子分割的协议。
协议规定,老房子将由我们兄弟三人共同委托中介出售。
所得款项,扣除相关费用后,平均分成四份。
我们兄弟三人各持一份,剩余一份,将存入一个由三方共同监管的银行账户,作为赵春兰的养老金。
每月定时定额,支付给她。
大哥周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只要能抓住一根稻草,让他喘口气,他什么都愿意。
大嫂李梅,也签了字。
她签的是作为房屋共有人的同意出售声明。
从头到尾,她和周华都没有任何交流。
签完字,她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看那样子,他们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赵春蘭也在那份养老协议上,颤抖着,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一刻,她就从一个家庭的“太上皇”,变成了一个需要靠儿子们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孤寡老人。
所有法律层面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剩下的,就是最后那个,关于尊严的,仪式。
“明天上午十点。”
我站起身,看着还瘫坐在椅子上的赵春兰,下达了最后的通知。
“市一医院,住院部B栋703病房。”
“我会和徐静,在那里等你。”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和周强,王律师一起,转身离开了包厢。
身后,没有一个人挽留。
也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
周强开着车,王律师坐在副驾。
我一个人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空落落的。
“二哥,在想什么?”
周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好像一场闹剧,终于要收场了。”
王律师回过头,笑了笑。
“周先生,您千万不要这么想。”
“这不是闹剧,这是一场必要的,权利的抗争。”
“如果不是您和您弟弟的坚持,那最终成为悲剧的,就是您和您的妻子。”
“法律或许不能弥补所有的情感创伤,但它能做的,就是让犯错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让受害者,得到应得的补偿。”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是胜利者。”
胜利者吗?
我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那张疲惫的脸。
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也许,在家庭的战争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晚上。
我回到医院,把今天谈判的结果,告诉了徐静。
她安静地听着。
当听到我妈赵春兰,终于同意来医院,下跪道歉的时候。
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周铭。”
她说。
“明天,我不想让她跪我。”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她跪的,不应该是我。”
徐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坚韧。
“她跪的,应该是我们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所以,明天你让她来的时候。”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
“就在病床前,放一张我们孩子的B超照片。”
“我要让她,对着那张照片,磕头。”
“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她亲手扼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命。”
听完徐静的话,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比让她跪在一个人面前,要残忍一百倍。
这是诛心。
是让她直面自己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
我看着徐静那张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说。
“都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我和徐静,都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病房里,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
显得空旷,肃穆。
就像一个,小小的,告别厅。
在徐静的病床前,我放了一张小小的凳子。
凳子上,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那张我们唯一拥有的,孩子的B超照片。
照片上,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们知道,他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跳动过。
成长过。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
十点整。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我妈赵春兰,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那满头的银丝,却再也无法掩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比昨天在饭店里,还要平静。
她走进病房,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相框上。
落在了那张,黑白的,模糊的照片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瞳孔,瞬间收缩。
我知道,她看懂了。
她明白了徐静的用意。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变成了一座石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和徐静,都没有说话。
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如何面对,她亲手制造的,这场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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