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述的目光掠过观察窗内那张骤然生动、却又因表情与台词过于割裂而显得诡异的脸。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慕真”的威胁。
“能量耗尽，身体自然死亡……”沈述低声重复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学者面对粗浅理论时带着距离感的遗憾。
“我虽然对于你所谓的高维信息确实抱有科研层面的好奇心，”他缓缓开口，“但坦白说，我从未妄想从你，或者说，从你这个等级的‘系统’身上，获得什么关于维度本质或宇宙真理的核心信息。”
他微微俯身，更靠近观察窗一些，目光锐利地捕捉着“慕真”面部每一丝最细微的肌肉颤动。
“你的行为模式，你的‘攻略’逻辑，你的‘道具’库，甚至你此刻的威胁……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流水线作业式的功利和短视。”
沈述顿了顿，选了一个他认为更贴切的词，“缺乏真正的‘智能’感，其实更接近预设程序。”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你给我的感觉，并不高级。甚至可能只是某个更庞大体系中，一个可量产可消耗的……基础单元？”
“慕真”脸上那混合着讥讽、不屑与傲慢的表情，在沈述这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剖析下，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劣质石膏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
一种程序试图模拟人类极端情绪，却又因底层逻辑限制和当前载体的虚弱僵硬，而呈现出的扭曲卡顿感。
嘴角想维持讥诮的弧度，眼睑想表达轻蔑的下压，眉梢想挑起傲慢……但这些指令在面部神经和肌肉的反馈上产生了冲突和延迟，导致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僵硬状态。
沈述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表情崩坏”的全过程，甚至不忘在旁边的光屏上快速记录下几个关键词。
“看来真的被我说中了。”沈述的语气里，那抹遗憾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并不是很高级的存在。你的‘智能’，或许很大程度依赖于对宿主行为数据的采集、对既定‘剧本’的推演，以及对简单奖惩机制的执行。一旦遇到完全超出数据库的情景，比如现在……”
他摊了摊手，姿态优雅。
“你就只能重复一些预设的威胁话语，试图用‘死亡’和‘未知’来制造恐惧。但对于一个真正的探索者而言，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诱惑。而死亡……”
沈述的目光扫过监测仪上平稳的曲线，“似乎也并非即刻降临。那么，在你能量耗尽之前，我还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记录、分析……这本身就极具价值。”
“慕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那双被系统短暂“驱动”的眼睛，深深地、用尽全力地瞪了沈述一眼。
然后，那点强撑的光芒迅速熄灭了。
“慕真”闭上了眼睛，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所有强行调动起来的生理指标重新回落，甚至比之前更加低迷，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这一次，系统主动切断了大部分对外链接。
沈述站在原地，静静等了片刻，确认慕真的生命体征只是低落而非危险后，才转身回到主控台。
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沈述摘下护目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感终于缓慢涌上，但精神却依旧处在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实验室里恒定的冷白光线模糊了昼夜。
接下来的几天，慕真再没有睁开过眼睛，也没有任何系统试图操控或沟通的迹象。
她就那样无知无觉地躺着，像一具精致的人形标本。
沈述的“研究”并未因对象的沉默而停止，既然暂时无法与那个“系统”直接对话，那么研究它所改造的“载体”，就成了最佳切入点。
他每天都会亲自为慕真更换维持生命的营养合剂与特殊电解质溶液。这些药剂配方复杂，原料昂贵，有些甚至是沈述实验室自己合成、尚未公开的前沿产物，每一滴都价值不菲。
沈述眼都不眨地用在慕真身上，仿佛那只是最普通的生理盐水。
他的理由很充分：必须维持实验体身体机能的基本稳定，才能确保那些被系统改造过的细胞和组织不会因能量断绝而迅速崩溃，失去研究价值。
当然，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慕真血液中那些活性高得异常的未知因子。
在排除了常规病原体、基因突变、已知生化改造等可能性后，沈述越来越确信，这些因子是“系统”用来维持宿主身体处于“最佳攻略状态”的关键。
它们高效地修复细胞损伤，调节新陈代谢，甚至可能潜移默化地优化宿主的身体。
如果能解析出这些因子的完整结构、作用机理，尤其是它们与普通人类细胞和谐共存的兼容密码，其潜在的应用价值将是革命性的。
沈述几乎将实验室当成了家。
他沉浸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分析和分子模拟中，试图破解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生命技术。
— —
芷雾隐约发现周续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了。
她的感觉没有错，周续的办公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财报和项目书，悄然出现一些画册、面料样本、设计草图……内容与商业毫无关系，而是关于婚纱款式、珠宝设计、场地布置、花卉搭配。
特助在接到老板让他秘密联系顶级婚纱设计师和顶尖婚庆团队的指令时，瞬间就明白这是要给老板娘的惊喜。
周续要筹备一场婚礼。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盛大而完美的婚礼。
不是为了完成周老爷子口中的“约定”，而是他周续，要给他心爱的女孩，一个毫无遗憾的、被所有人见证和祝福的婚礼。
他想要弥补最初的仓促与冷漠，想要抹去“隐婚”带来的任何一丝阴影，想要向全世界宣告，白芷雾是他周续珍之重之、明媒正娶的妻子。
更重要的是，他私心里，想用最盛大、最美好的仪式，将他们的关系公布出去。
筹备婚礼这件事周续不仅瞒着另一个当事人，也一同瞒着周老爷子。倒不是不信任祖父，而是老爷子一旦知道，恐怕会兴奋得立刻露出马脚，惊喜也就不是惊喜了。
于是，周续只能在工作间隙，亲自处理无数繁琐的细节。
【我觉得上一张图就不错，芷雾的长相适合裙摆很大的婚纱，像公主，而且按照芷雾平时的穿衣风格来说她应该会很喜欢的。】
【可是我觉得鱼尾也很好看。】
【要不婚纱就让芷雾自己选吧，万一你选的她不是很喜欢怎么办？】
【就是就是，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应该让她挑婚纱，然后你在根据她挑选的婚纱款式找人设计婚礼现场。】
【周续亲自挑选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给芷雾一个惊喜吗？】
【嗯……周续你也没求过婚吧？要不就先求婚呢？】
【可以告诉我编号了吗，真的求。】
【我们都在讨论婚礼，就你想着洞房是吧。】
【190/194后半段，我觉得男生很帅，速攻型，但是他工具不是很大】
【038也还行，小情侣搞对象。】
【569/772男主好帅，251手好看，071对咳咳镜……】
【口红色号吗？】
周续翻着手上的婚纱设计图，刚想抬头问一下弹幕的意见，意识到它们在讨论什么，又无语地把头低下去了，不正经。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述刚刚结束一轮复杂的血液因子分离实验，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突然一阵微弱的窸窣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舱内，慕真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
监测仪上的数据开始出现波动，心跳和呼吸频率加快，脑电波呈现出活跃但紊乱的图案。
几秒钟后，慕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这一次，与之前系统操控时的眼神截然不同。
这双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茫然、痛苦，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
束缚带因为她细微的挣扎而发出轻响。
“呜……嗯……”破碎的呜咽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眼角滚落，没入鬓边的发丝。
沈述静静地看着，他判断这一次清醒的很大概率是慕真本人的意识。
他等待了片刻，直到慕真的颤抖稍微平复一些，眼神中的极度惊惧被一种死灰般的空洞和麻木取代少许，才打开了传声装置：
“慕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舱内的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突然的声音惊吓到，眼珠僵硬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嘴唇哆嗦着，试了几次，才发出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沈……沈述？”
慕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是被强迫的！是那个系统！是它带我进来的，我根本不想来这个鬼地方！我不想攻略谁……我只是……我只是想回家……”
她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更凶了看起来狼狈不堪，与之前那个无论是伪装古板还是刻意展露美貌的“慕真”都判若两人。
“你不想来？是系统强迫你的，那么它强迫你的方式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我在原本的世界中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有一天它突然就绑定了我！说我是什么‘优质攻略系统’的适配者，完成任务就能获得奖励，失败就有惩罚……我没办法反抗！我只能听它的！”
“它让我接近你们，讨好你们，用各种方法获取你们的好感……”
“获取好感之后呢？”沈述追问，“完成任务，所谓的‘奖励’是什么？你原本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之后我就能带着积分和奖励回去了！可以兑换财富、美貌、寿命……我想要什么都有！”
慕真急切地说，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原来的世界和这里差不多，我就是个普通人……真的，你相信我！我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放过我好不好？”
“你在说谎……”沈述叹了口气。
他没有继续逼问，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你好好想想。”
“想清楚，什么才是你真正的生路。是继续为‘系统’隐瞒，一起耗在这里，直到能量枯竭；还是拿出点真正的、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结局。”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便关闭了传声装置。
慕真死死地瞪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沈述走出核心实验区，来到相对安静的外间休息室，拨通了周续的号码。
“阿续，是我。”
“嗯，说。”周续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言简意赅。
“01刚才醒了，这是一个测试的好机会。你可以带着你的妻子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安全吗？”周续的声音沉了下来。
“安全性我可以保证，实验室的隔离和防护措施是最高级别，我也会全程在场。这可能是获取关键数据、彻底排除隐患的最好时机。”
“需要多久？”
“好。”周续最终还是同意了，但他立刻补充，“我现在就陪她一起过去。”
“可以。到了直接来实验室，我在入口等你们。”
约四十分钟后。
周续朝沈述微微颔首。
“这边请，不用紧张，只是做个简单的观察。”
一路上，沈述用尽量平和的语气，简单向芷雾解释了此行的目的，确认她是否已经完全摆脱了上次那种“奇怪感觉”的影响，并确保以后都不会再受到类似困扰。
芷雾认真听着，偶尔轻轻点头，手指却将周续握得更紧了些。
周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手臂绕过她的后背，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进入核心实验区，那个乳白色的维生舱再次映入眼帘。
芷雾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舱内。
“她就躺在里面，很安全，不会伤害到你。”沈述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而具有安抚力，“芷雾，你试着靠近一些，仔细看看她。如果心里有任何不舒服、烦躁、或者听到什么奇怪声音的感觉，立刻告诉周续，好吗？”
芷雾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周续一眼。
周续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充满鼓励。
“好。”芷雾轻声应下，鼓起勇气，朝着维生舱的方向，慢慢走了几步。
“怎么样？”周续一直紧跟着她，目光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没事。”芷雾摇摇头，转过头对周续和沈述露出一个带着点释然的浅笑，“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了。”
周续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
脑海里六六软糯的声音突然响起：“宿主，那个系统在试图切断与慕真的绑定，并向外界发出了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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