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沐的肚子叫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淑女式的、可以假装没听到的轻微蠕动。
是那种——
“咕噜噜噜噜——”
整个碎石滩安静了一秒。
连海浪拍礁石的节拍都慢了半拍。
姜如沐僵在原地。
拳头还杵在李历的防弹衣上。
眼泪还挂在脸颊上。
劫后余生的悲壮氛围还没散干净,就被自己的胃背刺了。
她整张脸从下巴开始往上烧,红到耳根,红到发际线。
“……”
李历低头瞅了她一眼。
“你这胃比防空警报还准时。”
姜如沐咬着下唇,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刚想反驳。
“咕噜——”
又叫了。
姜如沐把脸埋进李历的防弹衣里。
不想说话了。
不想做人了。
更不想当什么内娱顶流了。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色大G旁边,迪莉娅把怀里那袋海底捞火锅底料举了起来。
“吃火锅吗?”
姜如沐从防弹衣里抬起头。
蓬乱的长发,通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
她盯着迪莉娅手里那袋印着中文的东西。
脑子转了三圈。
没转过来。
“……什么?”
“火锅。”迪莉娅用一股孜然味的中文重复了一遍,发音诡异得不行,“麻辣。牛油。”
姜如沐转头扫了一圈四周。
碎石滩。礁石。海浪。晨光。两辆大G。一个穿浴袍的女人。两个蒙面纱的阿拉伯女人。一个满脸硝烟血污、身上挂着突击步枪、手被反绑的男人。
在这儿吃火锅?
她转头看李历。
意思很明确——你身边这个穿浴袍的,脑子正常吗?
李历转了一下左手腕。
他也很无语。
迪莉娅没管他俩什么表情,冲面纱女人打了个手势。
“法蒂玛,把车上那个编织袋拿下来。”
法蒂玛快步绕到路虎卫士后备箱,拉开。
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搬了出来。
海底捞麻辣火锅底料。宽粉五包。老干妈两瓶。鸡肉牛肉午餐肉各三罐、牛肉丸两袋。小铝锅一口。不锈钢汤勺一把。小白菜一大把。
全部摆在碎石滩上,排列整齐。
阿曼边境凌晨加油站中国超市全家桶。
姜如沐嘴巴微微张开。
她这辈子见过大场面。豪门宴会,国际影展红毯,千万级别的品牌发布会。
但一个间谍公主穿着浴袍在沙滩上摆出一整套火锅装备——
没见过。
真没见过。
“你们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路上。”李历靠在路虎车门上,“凌晨两点,阿曼边境加油站。”
凌晨两点。
加油站。
买火锅底料。
姜如沐发现自己的脑子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经历了太多次宕机重启,已经彻底放弃理解了。
矮个子的面纱女人手脚麻利,三块礁石搭了个简易灶台,从大G后座摸出一个便携式丁烷气罐。
咔嗒。
蓝色火苗窜起来。
小铝锅架上去,半锅矿泉水。
迪莉娅蹲在地上,用指甲抠开底料包装袋。
整块牛油底料滑进铝锅。红油在热水里慢慢化开。牛油的膻香和辣椒的呛辣味儿顺着晨风往四面八方扩散。
姜如沐站在两米外。
风把味道送过来。
她的胃再次发出了不争气的信号。
这次没脸红了。已经红不动了。
“坐。”迪莉娅指了指旁边一块平整的礁石。
姜如沐犹豫了一秒,坐了下去。
红色高定礼裙的裙摆铺在粗糙的礁石上,下摆全是尘土。
一百四十万。
坐石头上吃火锅。
品牌方公关部看到这画面,全体原地升天。
锅开了,红油翻滚。
迪莉娅亲手把午餐肉切成薄片扔进去,宽粉下锅,小白菜最后放。
第一筷子宽粉捞起来。
迪莉娅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嚼了三秒。
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
“唔——!!”
她两只脚在碎石上疯狂蹬踏,浴袍下摆甩得到处飞,一只手扇嘴巴,另一只手疯狂往锅里伸筷子。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筷子完全停不下来。
法蒂玛凑过来,试探性地夹了一片午餐肉,面纱下面传出一声闷闷的惊呼。
然后她也蹲在锅边不走了。
姜如沐看着三个人蹲成一排,围着一口冒红油的铝锅抢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
又看了一眼锅。
矜持了五秒。
迪莉娅头也不回,把一双备用筷子往后一递。
“吃。”
姜如沐接过筷子。
夹了一筷子宽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热的。辣的。麻的。
所有味觉同时炸开,从舌头一直烧到胃。一股暖意从胃底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走,走到鼻腔——
姜如沐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辣。
是因为这是她过去十二个小时里吃到的第一口热饭。
她低着头,安静地嚼着宽粉。
眼泪掉在礁石上,被风吹干。
没人看到。
除了李历。
李历靠在路虎车门上,看着四个女人围着一口小铝锅吃得热火朝天。
姜如沐偶尔会回头,筷子夹着一片午餐肉递过来。
“你不吃?”
李历张嘴,接了。
嚼了两下。
胃抽搐了一下。
大清早,空腹,红油麻辣火锅。
他的胃在用一种极其悲壮的方式抗议。
但没吐出来。
姜如沐喂的,得给面子。
迪莉娅把锅底的红油汤喝了个精光。
放下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躺在碎石滩上。
浴袍摊开,头发散了一地。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
“李先生。”
“嗯。”
“你以后要是死了,坟头上放一锅火锅底料,我去拜你。”
李历瞥了她一眼。
“我还没死呢,你搁这给我选墓地?”
“提前规划。”迪莉娅没睁眼,“听说东大的好墓地抢手,甚至有人拿住宅当墓地。”
“现在不允许了,邻居瘆得慌。”
姜如沐也吃饱了,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红油。
法蒂玛和矮个子女人在收拾锅碗。
海浪声填满了所有人沉默的间隙。
一艘小型快艇从海岸线方向驶来。引擎声压得很低,深蓝色船身上没有任何编号和标识。
快艇靠岸。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跳下船,没说话,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白色大G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响了一声,大G掉头,沿着海岸公路开走了。
迪莉娅从碎石滩上坐起来,拍了拍浴袍上的碎石。
“上船。”
姜如沐站起身,跟在李历后面往海岸边走。
碎石硌得她直皱眉。高跟鞋早就断了跟,等于光脚踩石头。
李历停下来。
蹲下身。
“上来。”
姜如沐愣了半秒,然后趴在他背上。
双手搭在防弹衣肩带上,凯夫拉的粗糙纤维磨着她的手指。
李历背着她踩着碎石往快艇走,战术靴踩得嘎吱响。
姜如沐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到李历脸上。
痒。
李历偏了偏头,没吭声。
上了快艇,姜如沐坐在船尾座椅上。
迪莉娅站在她面前。
手里多了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一块浸了液体的纱布。
刚才还在碎石滩上抢宽粉吃的女人,这会儿整个人的气场像被人按了开关——浴袍还是那件浴袍,但里面的人换了。
“接下来的路,你不能知道。”
迪莉娅蹲下来,和姜如沐平视。
“吸一口,睡一觉,醒来就到了。”
姜如沐盯着那块纱布。
整个人僵了一瞬,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转头看李历。
李历靠在船舷上,冲她点了一下头。
“没事。”
姜如沐转回头,盯着迪莉娅。
伸出手,接过纱布,自己捂在口鼻上。
三秒。
她眼皮塌下来,身体往侧面倒。
李历伸手接住她,让她靠在座椅靠背上。
迪莉娅站起来。
手里又掏出一块同样的纱布。
“你也一样。”
李历看着那块纱布。
“不吸不行?”
“不行。”
迪莉娅把纱布递到他面前。
“岛上的坐标是最高机密,你能活着上岛,已经是我拿命押的。”
她另一只手从浴袍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左轮手枪,顶在李历的太阳穴上。
金属冰凉。
“合作愉快?”
李历转了一下左手腕。
接过纱布,捂在脸上。
甜腻的化学气味钻进鼻腔,视野迅速模糊。
倒下去之前,他最后看到的——
迪莉娅转过身,朝船头走去。
法蒂玛和矮个子女人站在岸边。
迪莉娅停下脚步。
回头。
三个女人对视了一秒。
迪莉娅张开双臂。
法蒂玛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矮个子也扑了上去。
三个人抱成一团,风掀起浴袍下摆和面纱。
没人说话。
抱了很久。
法蒂玛松开手,退后一步。面纱底下传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迪莉娅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面纱理正。
手指在法蒂玛脸颊上停了一瞬。
“回去。”
迪莉娅转身上船。
没有回头。
快艇引擎轰鸣,船头劈开浅滩海水,驶向被晨雾笼罩的海平线。
岸上两个女人站着。
一直站着。
直到快艇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快艇上,迪莉娅坐在船尾控制着小船。
风把浴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旧疤。
然后从浴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上面是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概五六岁岁的小女孩。
女人在笑。
小女孩也在笑。
迪莉娅把照片贴在胸口。
闭上眼。
海风灌进她的浴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引擎声彻底吞没。
但如果有人能读唇语,会看到她说的是阿拉伯语。
很短。
两个字。
“妈妈。”
船底的海水撞击着船身,发出沉闷的轰响。
马西拉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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