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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贾冬铭笑了笑,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枚大门钥匙,递了过来:“这儿房间、家具、日用都是齐全的,你看中哪间就住哪间。”

这两日,母亲的病让她看清了阎解诚的薄情,也尝尽了人情冷暖。

唯有贾冬铭,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一次次朝她伸出手。

望着那枚钥匙,连日来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
于莉鼻子一酸,忽然扑进贾冬铭怀中,声音哽咽:“冬铭哥……要不是遇见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谢谢你,真的……”

贾冬铭被她这一扑,不由得心生怜惜。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老话常说,树挪死,人挪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无论如何,日子总要往前看,总会有新的盼头。”

这两日,贾冬铭的照料早已让于莉不知不觉生出依赖。
听他这样温声劝慰,她渐渐止了抽泣,仰起脸又说了一遍:“冬铭哥,谢谢你。”

此刻两人身躯紧贴,于莉的身子柔软温热,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细腻。
贾冬铭呼吸微微一滞,身体不自觉有了反应。

但他终究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定了定神,贾冬铭轻轻松开环着她的手,转而换了话题,语气尽量自然:“于莉,既然你和阎解诚已经离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于莉却没立刻放开搂着他腰的手,反而将脸轻轻靠在他肩上,眼神迷茫:“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总得先顾好眼前的生活。”

贾冬铭听罢,忽然想起中午在纺织厂吃饭时刘厂长塞给他的那封信。
他忙道:“你等等,我去拿个冬西。”

于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脸唰地红了,慌忙松开手,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贾冬铭快步走到自行车旁,从车把挂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竟不是学徒工的介绍信,而是一张正式岗位的录用函。

他拿着信走回于莉面前,见她仍垂着头不敢看他,不由笑了:“今天中午纺织厂的刘厂长请吃饭,顺道给了我这个。
怀茹已经有工作了,我家一时也没旁人需要安排——这封信你拿去用吧。
希望从铭天起,你能有个新的开始。”

于莉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贾冬铭:“冬铭哥……你刚才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次?”

贾冬铭把介绍信递到她眼前,语气温和:“这是纺织厂的录用信,铭天早上你直接带去办手续就行。”

于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颤,仍不忘提醒:“可现在一份工作能卖五六百块钱呢……冬铭哥,你真的要给我?”

贾冬铭摆了摆手,神情洒脱:“五六百听着是多,但对我来说,也就是两三个月的工资罢了。
反正家里没人急着用,你收着吧。”

曾经最亲密的丈夫阎解诚为了几块钱便能与她锱铢必较,而仅有一墙之隔的邻居贾冬铭,却在她跌入谷底时屡屡伸手搀扶,如今更是将一份体面的工作轻轻放在她面前。

于莉的眼眶微微发热,胸口翻涌着一股滚烫的暖流。
她仰起脸,眸光如浸了春水般柔软地映着贾冬铭的轮廓,指尖不知不觉攀上他的肩颈,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冬铭哥……你要了我吧。”

那目光太烫,烫得贾冬铭心口发软。
可他终究不是乘人之危的那类人。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郑重:“于莉,我帮你是因为看不下去阎解诚的做派,不是图你什么。
别因为一时感激就做将来会后悔的决定。”

于莉却摇了摇头,脸颊轻轻贴向他颈侧,吐息温热:“我不是冲动……冬铭哥,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最后那点理智的弦,在这一声轻语里悄然崩断。
贾冬铭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转身走进了里屋。

窗外的日头悄悄挪移。
一个多钟头后,于莉蜷在枕边,双颊晕开胭脂般的绯色,眼里还蒙着一层未曾散去的雾。
她细细体会着身体里残留的、陌生又汹涌的余波,忍不住呢喃:“原来……是这样好。”

贾冬铭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笑着问:“和阎解诚比,我怎么样?”

听到那个名字,于莉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厌弃。
她想起从前那些潦草又短暂的夜晚,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他?给你提鞋都不配。”

这话像一簇火苗,倏地点燃了什么。
贾冬铭翻身将她罩在阴影里,笑声里掺进几分沙哑:“这两年怕是憋坏了吧?今儿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滋味。”

房间很快又被细碎的声响填满,混着床架压抑的摇晃,直到日影西斜。

贾冬铭离开时已近黄昏。
于莉瘫在凌乱的被褥间,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连指尖都懒得动。
她望着逐渐昏暗的房梁,嘴角却弯了起来,轻声嗔道:“这么不知轻重……差点把人弄散了架。”

又躺了半晌,她才勉强撑起身。
走到外屋时,一眼便看见圆桌上搁着些票证和零钱。
走近细看,粮票、肉票底下,竟还压着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

于莉怔住了。
她捏着那叠薄薄的纸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一股沉沉实实的热流从心口漫向四肢——那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像终于靠岸的船,再不必随风浪颠簸。

这年月,离婚的女人几乎无路可走。
纵使日子再难,谁不是咬着牙往下熬?清晨从街道办事处出来时,她眼前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仿佛往后几十年,只能将就着嫁给残疾的、年老的,或是别的什么残缺的人生。

可她没料到,命运竟在这时轻轻转了个弯。

贾冬铭的出现,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不必多亮,却足够照清脚下的路,也照暖了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次日清晨七点多,于莉在陌生的房梁下醒来。
怔了片刻,昨日的种种才潮水般涌回脑海。

没有惶恐,也没有茫然。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对着空气轻轻开口:
“于莉啊……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为多吃一口咸菜,看人脸色了。”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完全驱散胡同里的薄雾,于莉已经锁好了院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哒”
声清脆利落,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结束了一段旧光阴。
她手里捏着一点零钱,步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朝着巷口的公交站走去。

路过那家熟悉的早点铺时,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裹挟着面食与肉馅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脚步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掀开了厚重的棉布门帘。
铺子里人声嘈杂,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两个结实的大肉包,一碗滚烫的豆汁。
包子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丰腴的汁水便在舌尖化开;豆汁那特有的、带着些微发酵气息的酸咸味道,此刻尝来也格外熨帖肠胃。
吃完,她又默默地打包了一份。

人民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于莉提着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子走进病房时,妹妹于海棠正趴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来。

“姐!”
于海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浮起困惑,“你今天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小巧的鼻子忽然动了动,像只警觉的小动物,目光立刻锁定了于莉手中的布袋,“是肉味!姐,你带了肉包子?”

于莉走到母亲的病床边,将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嘴角弯起一点难得的、轻松的弧度。”你这鼻子,怕不是属小狗的?”
她先打趣了妹妹一句,才俯身看向母亲,声音放柔了,“妈,今天觉得怎么样?我带了点吃的,您趁热用些。”

病床上的于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铭。
她望着大女儿,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同。
女儿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气似乎淡了,连说话的语气都松快了些。
她心里微微一宽,虚弱地开口:“我好多了……这两天,累着你了。”

“您说的什么话。”
于莉拧开装豆汁的罐子,热气袅袅升起。

于海棠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布袋边,看到里面不止一个包子,惊讶地睁大了眼:“姐,你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姐夫他……”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觑着姐姐的脸色。

于莉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往后,别提那个人了。”

于海棠立刻抿紧了嘴唇,乖巧地点头。

病床上的于母却听出了异样,女儿话语里那冰冷的疏离感让她心头一紧。
她叹了口气,眉眼间堆满了自责和疲倦:“小莉,是妈不好……要不是妈这身子不争气,你们小两口也不至于……”

“妈,”
于莉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温和却坚定,“这事儿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我自己当初没看清人。
现在能看清楚,是好事,真的。”
她舀起一勺温度适宜的豆汁,轻轻递到母亲唇边,“您啊,就安心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

喂母亲吃完早饭,又仔细擦了擦她的嘴角,于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她将于海棠叫到病房外的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两块钱,还有几张粮票和一张格外珍贵的肉票,塞进妹妹手里。

“这钱和票你收好,中午去食堂给妈打点有营养的饭菜,别省着。”

于海棠看着手心里带着姐姐体温的票证,愣住了:“姐,你给我这个干嘛?你自己不留着吗?”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片铭晃晃的天光,映在于莉沉静的侧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模糊的屋顶轮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海棠,我跟他……离婚了。
从今往后,我跟他们阎家,再没半点瓜葛。”

“什么?!”
于海棠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你和姐——你和阎解诚离了?!”

于莉迅速伸手,轻轻捂住了妹妹的嘴。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眼神里带着一丝告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小声点,”
她低声说,“妈还在里面呢。”

于海棠被这么一问,才想起病房里还躺着的母亲,压低了声音凑近问:“姐,你怎么就真和阎解诚离了?往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

昨天刚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于莉心里也是一片空茫茫的,前路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
可偏偏就在那个当口,她遇见了贾冬铭——只那么一面,往后的一切忽然就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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