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雪也听傻了。
常伴青灯古佛,一辈子吃斋,这样清苦的日子不是说不好,而是完全没必要。
“怎么可能……”
“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呀等身子好些了,亲自去瞧瞧,我一个外人实在是劝不住。”
“文姐姐对不住,我年轻,说话没个遮拦,我不是不信你。”芷雪忙道。
文娘子笑着摆摆手:“我晓得。”
说来也怪,这天去过罗家后,定远酒楼也渐渐多了好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话题直指照水庵。
一说照水庵靠近禅心寺,是礼佛的好去处;
又说照水庵依山傍水,风水极好,便是去清闲休整几日也是不错的;
更有人说,照水庵里收留着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女子,这在雪灾之后真是积了大德了。
文娘子快速切了一盘子卤肉送给客人。
刚巧听到他们正在说照水庵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客套:“照水庵当真这样好,我都听到很多次了。”
“再好也好不过老板娘的酒楼呀!”
“我这儿杂乱庸俗,不离荤腥的,哪里比得上佛家净地。”
那些客人却没搭腔,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极为暧昧。
文娘子当时在忙,只觉得古怪,并未想太多。
等一日忙完,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这场景时,她心头咯噔一下。
她跟这些客人打交道很多年了。
看得懂他们的言下之意,更明白这些三教九流某些低劣之处,凭良心说,他们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但要说有多仁善好心,那也是没有的。
那样的笑容分明指向了另一个深意。
文娘子浑身打了个哆嗦,忍不住骂道:“哪有这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夜深了。
没有寒意笼罩的山路被月光照得发亮。
一盏灯笼提在手里,那几人走走停停,终于抵达了照水庵的门外。
比起前头风光大气的禅心寺,这一处庵堂就显得低调素朴多了,那扇小小的圆形拱门打开,露出一张不算年轻的脸来。
她戴着僧帽,一身僧衣,手上持一串佛珠。
见来人,立马笑得眼睛眯成了线。
双手合十在胸前,她恭顺又熟练道:“月夜至此,几位施主方显诚心,还请随我来。”
这些人手里都有白日里去禅心寺得到的符纸。
好像这就是对上了暗号似的。
进了大门悄然无声。
绕过前院,抵达后宅,几处厢房中暖意脂粉,香浓旖旎。
一光头尼姑美貌多姿,只着雪白的亵衣,一边吃着酒一边与男人调笑。
见到此情此景,刚来的几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早就听说照水庵里滋味绝妙,今日一见才知道果真如此。
谁也没留意到,照水庵门外,一清瘦伶俐的身影掠过,她随手掐了个诀,无形的符咒悬在半空,很快烙印在了照水庵的门板上,渐渐消失。
虞声笙双眸发冷,静静凝视着这一切。
黑暗中,闻昊渊回来了。
“跟你想的一样,禅心寺那边也有安排,那慧林和尚就在里头寻欢作乐,这是背靠着禅心寺的一处风月场。”
他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其实就是藏匿暗娼的地方。
借着佛法的旗号,背地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买卖。
有心的客人先在禅心寺入了门法,再由了明挑选,过了慧林和尚那一关后,才能拿着他们给的符纸,于半夜悄悄前往照水庵,就为了寻一夜荒唐。
虞声笙啐了一声:“肮脏。”
“确实。”闻昊渊也厌恶地皱眉。
“我还以为这老秃驴跟我抢香火,只是为了禅心寺的进益呢,没想到背地里还搞这些。”
她又回眸看了看大门,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又赶紧收回视线,“淫邪之事极损阴德,他本方外人士,难道不明白吗?”
“他当然明白,但抵不过富贵二字。”
“呵……”虞声笙嘲弄笑道,“富贵?这样得来的银钱怎么可能富,又怎么可能贵?想太多了。”
不想再待下去,她赶紧拉着丈夫打道回府。
在山脚下,夫妻二人发现了一对小姐妹。
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也就十二三岁。
两个人应该是迷了路,衣衫单薄,挡不住夜间山里的寒冷,抱在一起都冻得瑟瑟发抖。
虞声笙把她们俩带回了清风观,让金猫儿照顾一下。
这小姐妹看着是好人家的姑娘,衣着虽老旧,但却很干净,尤其脚上那双鞋子,鞋底纳得很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天色太晚,小姐妹就留宿在清风观。
天一亮,闻昊渊起身去忙,虞声笙晚了两刻钟才慢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
今瑶敲了敲门,唤了一声。
得到虞声笙的回应后,她才推门而入。
一手捧着一盆热水,胳膊上还搭着几条巾子,另一只手抓着茶壶和一包油果子,整个人显得忙碌热闹。
虞声笙好笑:“你这本事我无论如何都学不来。”
今瑶凑过来两眼放光:“夫人,您猜昨个儿晚上您带回来的那姊妹俩是谁么?”
“谁呀?”
“她俩是罗家那位姨娘的亲妹妹。”
“谁?芷雪?”
“对,就是芷雪姑娘的娘家妹妹。”今瑶打听这种事儿有一手,不过一壶茶两碟子糕饼,就能哄得对方对她和盘托出,“您说是不是很有缘分?”
“这两人那么晚了还想上山做什么?”
“她们俩说,想求去照水庵出家做姑子,不愿留在娘家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让虞声笙脸色发沉,难看如锅底。
今瑶不明所以:“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虞声笙擦了一把脸,“等会儿我去瞧瞧。”
用罢了早饭,虞声笙去见了姊妹俩。
在陌生环境,小姐俩明显不适应,后半夜估计也没睡多久,两张脸上都透着疲惫和警惕。
“念在我与你们阿姊相识一场的份上,等会儿我会送你们俩下山回家。”
“能送我们去照水庵吗?”善儿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姐姐。
另一年岁略小几岁的,唤作秋桂,是家中最小的妹妹。
听到姐姐这么问,她立马两眼放光,满是期待地看着虞声笙。
虞声笙被看得一阵无语。
“你们为什么非要去照水庵?”
“冬香姐姐回来说了,说照水庵里吃得好住得好,若得了师太青睐,还能得些银钱傍身;我们俩都是穷人家的姑娘,能有这样好的去处不比嫁人强么?”
善儿越说越激动,“爹娘疼我们不假,但更疼我那幼弟,我刚及笄,我娘就要给我说亲事了,说的还是庄子上的富户,让我给一个四五十的老头做妾室!我才不要呢!”
她眼底的兴奋渐渐转成一股愤怒。
这是难以释怀的愤怒,带着无奈的委屈和伤心。
“我娘还说了,我们大姐姐也给人家做了妾室,日子过得可好了,吃香喝辣的——呸,当我不知晓么,给人家做妾日子哪里好过了,阿姊都多久没回来过,上次回来人瘦得不成样子,爹娘只瞧见阿姊拿了银钱回来,哪里还管旁的那么多!”
善儿深吸一口气,“不就是想要钱么,那我们姐俩出家,干净省事,还能得些零花;等积攒多了些,爹娘又急需,我们多少也会帮衬,岂不比给别人做妾强?”
秋桂点点头:“二姐说得对。”
虞声笙一阵心疼,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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