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善儿呢喃着,“她昨个儿才回来,还与我说了两句话,我瞧她的样子不像是要杀人呀。”
“你年轻,哪里懂这些。”大娘无奈,“我听他家隔壁说了,说他们家老子娘嫌冬香这事儿不光彩,一家子在十里八村都抬不起头来,对冬香意见很大;”
“昨个儿冬香不是回来了么,她老子娘就做主让她给另一个村的男人做婆娘;那男人是人家庄子上最好吃懒做的,今年都三十了,还未娶妻;东拼西凑,借了一圈,才凑了十两银子,冬香老子娘收了彩礼钱,当晚就要把冬香送过去。”
“还有……这事?”善儿微微张口。
原来,昨儿晚上冬香回到家,迎面而来的就是这个消息。
她本以为,自己放弃了名节清誉,为家里换来了这么多银钱,爹娘怎么说也会护着自己。
没想到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将她嫁出去。
嫁的是连村里寡妇都看不上的赖头男人!
冬香当即反抗,坚决不同意。
她娘却来了句:“你已经是脏污不堪了,真要回来,怕是要被村里族老浸猪笼!我也是为了你好,寻个夫家嫁过去,这事儿就算平息了。”
冬香委屈又愤怒。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悔不迭。
事已至此,没有旁的更好的选择,她便忍下这口气:“嫁过去也行,把我原先给你们的银钱拿来一半,给我做嫁妆!”
话还没说完,她爹就猛地一拍桌板:“放屁!你还想要嫁妆?做出这样见不得人的丑事,你有什么脸要嫁妆?有男人愿意要你就不错了!”
“那就把人家给的彩礼十两银子给我!”
冬香喘着气,据理力争。
“那银子是你欠你弟弟的!”
她爹的声音吼得震天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瞪着女儿,“要不是你,你弟的婚事早就说定了,丢人现眼到外头去了,还有脸要钱?”
“你们花我赚来的银子时怎么不嫌丢人不嫌脏了?这会子装什么!”冬香只觉得悲愤交加,异常羞辱。
“你敢顶嘴!”
冬香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紧接着,她被打翻在地,她爹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地甩在她身上,火辣辣地疼扯痛了身上原本的伤,两种疼痛交织,令她的理智渐渐涣散。
冬香失去意识前终于想起来了。
是了,她之前也不是没有被打过。
家里动手是常态。
当初她和母亲一起上山进香,被清岸师太看中时,自己也是不情愿的,但架不住母亲的劝说,她不知怎么的,就动心了……
现在看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倒霉,一人付出,一人名声狼藉。
而当初一齐推她入火坑的家人呢?
享用着她用肉体换来的银钱,还恨不得与她立马切割。
冬香带着一身伤被丢进了柴房。
外头还能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母亲不痛不痒的劝说。
冬香觉得很可笑。
天快亮时,她起身往厨房的水缸里放了点东西。
那是她从照水庵带出来的。
吃了就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没有意识。
她太清楚家里人的习惯了。
一早起来烧水煮粥,哪一样不要用到缸里的水?
果然,她刚做完这些,母亲就起身了。
见冬香呆呆地坐在柴房里,她还让女儿过来帮忙。
冬香顺从了。
像是跟往常一样,添柴烧水,煮粥上蒸笼。
见状,她娘也有些不忍心:“你说说你,干嘛要跟你爹对着干呢,他是个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么?你这样就是找打。”
冬香垂头不语。
终于,一家子都被放倒了。
看着他们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桌旁,冬香拿出藏在身后的柴刀。
她特地给弟弟那一份多盛了一半。
弟弟吃得多,倒得也最快。
当场还没完全失去意识的两口子挣扎无果,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将镰刀的刀口对准了儿子的脖颈。
“别、别……”
冬香没说话。
她手下的动作片刻不停。
鲜血染红了她的眉眼脸蛋。
她只有一个感受:这么无情无义的人,居然流出来的血还是热的。
冬香被带走了。
她没有嫁人,也没有逃走。
等着她的只会是一死。
天光大亮时,官差也到了。
冬香还穿着那身僧袍,像是特地换上的。
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走了。
秋桂只瞅了一眼,吓得直往姐姐身后躲。
善儿一阵唏嘘,心头沉重至极。
虞声笙也知晓了山下发生的这桩惨案,她收拾了点东西,直奔出事的庄子。
做法事超度,顿时符纸燃尽,烟火漫漫。
一片朦胧中,她耳边听到了那声叹息。
最终被风揉碎,吹得很远很远。
善儿说:“冬香也很可怜。”
“可怜什么,再可怜也不能害人啊,更不能杀人呀!那是她爹娘!”
善儿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这场法事很快结束。
离开时,虞声笙遇见了几个前来庄子上讨口水喝的人。
看他们风尘仆仆,满面霜尘的样子,虞声笙问道:“你们打哪儿来?”
这几人报了个州县的名字。
完全陌生,从未听过。
“这可老远了,你们怎么从那边过来了?”胡大娘惊讶。
她舀了一瓢水装在那些人递来的竹筒里。
“起了战事,能不走么……我们算是走得快的了,还有好些没能逃出来的,这会子八成被困在城里了。”
“又打仗了?”胡大娘啧啧两声,“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从西边打过来的。”
“你说错了,东边也有。”
“哎,天下是不是又要乱了……”
“谁知道呢。”
虞声笙静静听着,等善儿转过身来,眼前早就没了她的身影。
虞声笙脚程很快。
又有符纸作弊,几乎没用半个时辰,她就抵达了官府,告知冯承花州即将迎来大批流民。
冯承刚刚料理了照水庵一案,正觉得头疼,冷不丁又听说有流民,下意识地不敢信:“虞观主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不会错。”虞声笙肯定道,“我已经遇到了几个,接下来一段时日肯定会有更多,还请大人早做打算。”
有了前车之鉴,冯承再也不敢不将她的话当回事。
闻言,他立马着手去办。
流民一事,可大可小。
人数少,或许还能睁只眼闭只眼。
但要是人数多起来,搞不好整个花州城都会乱了。
冯承这两年政务上颇有成绩,他可不想因此坏了好名声好评绩,对于虞声笙的话,他不信也得信。
回了清风观,却见贺夫人迎了上来。
“您回来得刚好,有件事我想与您商量一下。”
“夫人不必客气,有什么话尽管说。”
“是这样……我有个远方子侄想来投奔,他也是自幼学医的,人品能力都可圈可点,我可保证;不知可否,让他在观中落脚,也好给我做个帮手。”
清风观内的行医馆现在名声在外。
只靠贺夫人与燕儿两个,确实有点忙不过来。
有时候金猫儿今瑶她们还会去帮帮忙。
但她们到底不懂医术药理,能帮的有限。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清风观欢迎有能力的人,你这子侄身份清白吗?”
“你放心,来了我便让他先去官府过了明面,正式住下来,一应户籍手续都有。”
“那就没什么不妥的,夫人自己看着办吧。”
贺夫人笑开了花,忙应下。
两日后,贺夫人的子侄匆匆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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