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易初来乍到,也愿意结个善缘,况且对方态度热络,自己也没必要端着。
“跟您打听个事儿,”
许大茂压低了点声音,“您们厂里……有没有那种身边带着孩子的寡妇?”
“啊?”
南易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许大茂也晓得这问题问得唐突,可眼下没别的法子,只得苦着脸解释:“我这儿……离了,而且身体上有些毛病……”
“有的。”
南易没敢往下细听,“确实有一位,叫梁拉娣,身边有四个孩子。”
“四个?”
许大茂眼睛倏地亮了,“里头几个男娃?”
“三儿一女。”
南易说道,“她是五级焊工,可日子过得也挺紧巴。”
许大茂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寡妇竟是个五级工,便问:“五级焊工,工资不低吧?”
“得有六十多块?”
“工资是不低,可原来她跟她男人都是双职工,两边往婆家、娘家寄钱都没少寄。”
南易说道,“眼下就她一个人,还照样撑着这担子呢。”
许大茂听了有点牙酸,但转念一想,这反倒说明她人品靠得住。
南易又补充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她那三个儿子,正是最能吃的时候。”
“哦……”
许大茂点点头,接着问,“那……这位梁拉娣同志,模样怎样?”
“这个嘛……还算周正。”
南易斟酌着用词,“这事儿得看个人眼光,反正我觉得还行。”
“多谢您了!您先忙,等您安顿好了,我请您吃饭。”
许大茂打听够了,赶忙告辞。
他心里已经惦记上了这个梁拉娣。
在机修厂上班是远了点,不过走走门路,想法子调到轧钢厂未必不行。
关键是,这寡妇儿子多啊!
最小的那个改姓许,应该不难吧?
想到这儿,许大茂心头有些热切起来。
眼下就看长相合不合意了。
至于工资,许大茂倒不在意。
他自己工资不低,每月还有补贴,加上下乡放电影总能捎带些东西回来,家里吃喝是不愁的。
就是房子眼下有点挤,但搭个阁楼也不是不行。
再说了,家里人口要是多了,还能申请调换房子。
这院子里万一哪天有了空房呢?
比如后院聋老太太那间,要是她哪天走了,这房子说不定就能买下来。
南易心里却觉着稀奇,这许大茂真有意思,像是不能生养?
所以才急着找带孩子的寡妇,尤其听到梁拉娣有三个儿子时,那眼神都快冒光了。
他觉得这事挺有趣,琢磨着有空得去问问何师傅。
何雨拄并不知晓,他之前的催促竟让许大茂真去医院查了身子,还由此打定了主意,要寻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成家。
他的计划,在这里悄然拐了个弯。
许大茂的行动迅速得惊人,次日开工不久便四处托人询问谁与机修厂相熟。
这桩事办起来倒不费力,他很快寻到一位技术员——这类岗位平日与机修厂往来最密,三言两语便搭上了线。
牵线的事就这么敲定了。
梁拉娣全然没料到,竟会有人主动寻上门来说亲。
自从守寡以来,动歪心思占便宜的男人不少,真心实意想娶她的却寥寥无几,就算有那么几个,条件她也实在瞧不上。
这回介绍的人年岁相当,职业竟是电影放映员,家中二老健在却并不同住。
城里有一处自家房子,虽说算不上宽敞,可比起自己眼下住的宿舍不知强了多少。
对方曾有过一段婚姻,只是没维持多久便离了。
梁拉娣思前想后,终究决定去见一面。
双方约好了日子时辰,只等碰头相看。
南易自那日和许大茂谈罢,心里便一直搁着对方打听的事儿。
这天晌午饭后,他径自往一食堂走去。
“何师傅?”
他在门边探了探头,压低嗓子唤了一声。
何雨拄正坐着消食,闻声转头瞧见南易那副模样,便起身从里头走出来。”南师傅有事?”
“是有点事,那个……”
南易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局促。
人是来了,话却不知该如何起头。
何雨拄看得一乐:“您还有东西要出手?”
“不是!”
南易连忙摇头,随即把心一横,“是这么回事……”
他将前几日同许大茂的对话简略说了,末了问道,“您看许放映这人……品性究竟如何?”
“这……”
何雨拄一时怔住了。
这事态发展可不对劲啊!
这坑本是他亲手给许大茂挖的,原想着让那家伙摔个跟头。
可眼下怎么回事?许大茂怎么盯上梁拉娣了?要找寡妇也该是秦淮茹那样的才对【不对,许大茂他爹那眼光,绝不可能容儿子娶秦淮茹过门。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何雨拄摸着下巴默不作声,独自站在那儿出神。
南易看不明白他这反应,忍不住开口问:“何师傅,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难处倒谈不上。”
何雨拄此时已经理清了思绪,“只是说句实在话,这事儿本不该你我插手。
旁人的私事,咱们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可梁师傅那境况……”
南易到底是心善。
何雨拄直接截住他的话头:“南师傅,您自个儿打算娶这位梁寡妇吗?”
“我怎么可能娶她?”
南易立刻否认。
“这不就结了?您既然不娶,那她想要再寻个合适的人家,既能帮她拉扯大四个孩子,还得继续往娘家、婆家两头寄钱——这样的事,寻常谁肯应承?”
何雨拄反问道。
南易与梁拉娣之间的纠葛,何雨拄自然也有所耳闻。
梁拉娣身为五级焊工,日子却依旧过得紧巴巴的,这情形本来就不太对劲。
五级焊工的薪水各地虽有差异,但每月五六十块钱总是有的,养活一个大人四个孩子并不算难,这收入比何雨拄自己还要高些。
如今倒是说得通了:梁拉娣和她亡夫老家都有亲属要接济,两口子在四九城无房无产,一直挤在宿舍,显然不是本地人。
“咱们先不论许大茂的人品,单看梁拉娣的处境——照你所说,她的日子确实艰难。
而许大茂的条件,放在眼下确是相当不错。”
何雨拄缓缓道,“这两人若真成了,至少孩子们吃喝不愁。”
“再说品性这桩。
许大茂分明是生不了孩子,这事你要是不懂,大可找位大夫问问。”
“他无论为人如何,对待那几个孩子必定不会差——后半辈子还指望他们养老送终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何雨拄并不准备从中作梗,这段缘分能否成就全看他们自己。
他本就不是什么恶人,无非是想给许大茂添些堵罢了,没必要将对方逼到绝路。
况且,倘若两人真成了,依梁拉娣那性子,还治不住许大茂么?
连娄晓娥都能和许大茂斗个旗鼓相当,更不必说梁拉娣了。
再说许大茂如今的处境已不同往日——他不能生育的隐疾提早暴露了,这般境地下,他也得思量如何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南易在旁听着,先是点头,随即却回过味来:“许大茂这人……品性不好?”
“他跟我向来不对付,这事您可别问我。
从前我隔三差五就揍他。”
何雨拄咧嘴一笑,“您真想打听,还是另寻旁人吧。”
“………”
南易一时语塞,没料到这位何师傅竟是个动手派。
“行,我明白了,劳烦您费心。”
南易说罢便转身离去。
何雨拄望着他的背影,知道这是个热心肠的,倒未必真对梁拉娣有了心思,便摇摇头,转身回了食堂。
梁拉娣与许大茂约在星期日的北海公园见面。
初见之下,两人竟都觉着对方还算顺眼。
梁拉娣模样周正,许大茂也长得不差。
许大茂暗自讶异:这真是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身段瞧着竟还苗条,该不会是平日吃不饱吧?
“您好,我是许大茂,您就是梁拉娣同志吧?”
许大茂那张嘴向来伶俐,开门见山便自我介绍,“我在轧钢厂当放映员。”
“您好。”
梁拉娣应声后,径直切入正题,“我有四个孩子,这事您应当清楚。
您真能接受吗?”
“当然能。
不过起码得有个男孩随我姓,您放心,我肯定一碗水端平。”
许大茂说着叹了口气,“我天生没有生育能力,中药调理过一阵子,也不见起色。”
“倒也不是全然没指望,只是机会太小。
我之前结过婚,就为这个缘故,不到一年便散了。
我也不怨她,没孩子终究是大事。”
梁拉娣先前已听介绍人提过一嘴,如今听他亲口坦白,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许大茂又轻咳两声,补充道:“这毛病……不影响夫妻过日子。”
“只要你待孩子们好,别的我不计较。”
梁拉娣说道,“我没上环,若真有那机缘,我愿意替你生一个。
只是这事不由我定夺。”
“你疼孩子就行。
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每月还得往老家寄些钱,望你体谅。”
许大茂微微一愣——这女子竟愿意替他再生养,且一直没上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男人走后,这些年可谓守身如玉。
许大茂常下乡,见过的寡妇不少,深知其中艰难。
她既要顾着婆家娘家两头,又要拉扯四个孩子,这般境地里还能如此,许大茂心里明白。
以自己如今这条件,能寻着这样的女人不易,将来老了也算有个依靠。
“这都不算事儿。
我工资虽没您高,可下乡放电影有补贴。
老乡们热情,根本花不着钱。”
许大茂拍胸脯道,“光我一人就能让全家吃好喝好。”
梁拉娣轻轻点头:“每月剩下的工资可以交给你。
我还会裁缝手艺,平时接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呵,这女人……许大茂听得暗暗吃惊。
若他身子没毛病,或许不会在意人品,只看重容貌身段与新鲜感。
可如今而今却不同了,他必须为日后考量,得寻个品性端正的,否则将来孩子们若不管他,又该如何是好?
“家里的钱你来掌管!”
许大茂爽快地一摆手,“往后也不必替外人裁衣裳,只给孩子们和我做就成。
这两日就去置办一台缝纫机回来。”
许大茂屋里至今没什么大件家当,是他置办不起吗?
并非如此,不过是从前觉得没必要罢了。
自行车是厂里配的——厂里就他一位放映员,且不说那些零零碎碎的放映设备,单是电影胶片就沉甸甸的。
如今一部片子,最少也得十盒胶片,多的十几二十盒也不稀奇。
每回下乡,自行车都得驮着几百斤的重量。
再说从前娄晓娥根本不会针线,买缝纫机又有什么用呢?
梁拉娣心里一阵欣喜:这男人倒是实在!
两人越聊越投缘,春日的天气也舒爽,不知不觉竟坐到了中午。
许大茂一瞧钟点,“哟,都这时辰了,我请您吃个午饭吧?”
“哎呀,这可不成,孩子们还在家等着呢!”
梁拉娣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我得赶紧回去了。”
“别急着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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