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家那并不宽敞的堂屋里,丰厚的节礼和院外那辆显眼的带棚牛车,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王氏兄嫂内心巨大的涟漪。
进屋落座,茶水瓜子摆上,娘家嫂子钱氏眼神滴溜溜地在林家孩子身上崭新的棉袄上转了一圈,便冲着里屋高声喊道:“大丫、二丫、金宝!快出来,给你们姑姑、姑父拜年来了!”
话音落下,先是两个穿着半旧花袄、低头缩肩的女孩慢吞吞地走出来,这是王氏的侄女,王大丫和王二丫。
随后,一个穿着崭新宝蓝色棉袍,胖乎乎的男孩才昂着脑袋晃了出来,正是王家的小儿子,王金宝。
三个孩子站定,参差不齐地说了句:“姑姑、姑父新年好。”
王氏一见侄子侄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迭声应着:“哎呦,好好好!几个孩子都长高了不少,真精神!”
她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三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放到了三个孩子手里:“拿着,姑姑给你们买糖吃的!” 大丫二丫接过,小声谢了,便迅速退到一边,而金宝连话都没说一句。
钱氏见状,也笑着拿出两个红封,却是径直走向林松和林柏:“来,松哥儿,柏哥儿,拿着,舅母给的压岁钱,祝你们来年长得更高更壮实!”
林松林柏道了谢接过,然而,钱氏却像没看见林桑和林苗一般,径直回到了座位。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沉了下来,见嫂子如此明目张胆地轻视自己的两个女儿,心里刚刚那股扬眉吐气的痛快瞬间变成了堵心。
林桑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身边妹妹林苗的手,林苗才九岁,有些无措地抬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娘亲。
林老大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向来话少,但此刻却沉声开口:“嫂子,桑儿和苗儿也是林家跟王家的孩子。”
钱氏像是才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脸上带着一种“这有什么”的笑容,声音尖利地说:“哎哟,妹夫,这姑娘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给不给的有什么打紧?咱们疼小子才是正经,那才是顶门立户的!女孩子嘛,赔钱货,不用当个宝……”
“嫂子!这是林家的孩子,不是你王家的!” 王氏猛地打断她,脸色更加难看。
林老大脸色也是一沉,语气坚定却不高昂,带着一家之主的份量:“在我林家,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自家的孩子,一样疼。”
他没有看钱氏,而是目光扫过林桑姐妹,带着安抚。
王家大哥一看妹夫生气了,暗中瞪了钱氏一眼,赶紧打圆场,“嗐,你嫂子一个妇道人家目光短浅,不要理会她,来,桑丫头苗丫头,这是舅舅给的,你们舅母跟你们说笑呢。”
说着,从兜里又拿出两个小红包给了林桑和林苗两姐妹,两姐妹道谢,也不再言语。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王金宝,大概是觉得无聊,突然跑到林苗面前,伸手就去扯她新棉袄上缀着的盘扣,嚷嚷道:“你这衣服真丑!不如我的新!”
林苗吓得往后一缩,林桑赶紧挡在林苗面前,皱眉看着王金宝,王金宝看着林桑吐了吐舌头,略略略几声跑走了。
“这孩子,”钱氏不好意思的笑笑,“孩子还小,别跟他一般见识,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懂事的有点晚。”
林家一家现在是彻底对王家没有了好感,表情都淡淡的,王氏说:“东西送到了,大哥大嫂我们就先走了,家里离得远,得赶紧赶回去。”
钱氏一听这话自然开心,王家大哥不乐意了,他还想趁着吃饭打听点消息呢,当即说:“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现在就让你嫂子赶紧做饭,你们吃两口饭再走。”
说着也不顾钱氏的不情愿,赶紧撵着她去厨房做饭。
很快,饭菜被端上桌,一盆白菜炖豆腐,里面飘着零星几片肉花,一盆土豆炖鸡,只不过鸡少土豆多,还有一碟子咸菜跟炒萝卜丝。
王大哥招呼林家几人上桌,“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家里如今光景不好,平时吃饱饭都困难,来,妹夫,今天咱俩也好好喝两杯,这酒还是年前族长儿子拿来的。”
林老大本不想喝,看了王氏一眼,王氏微微点头,才跟王大哥喝了起来。
几杯酒下肚,王大哥终于按捺不住,搓着手,脸上堆着试探的笑容,问王氏:“妹子,听你们说,院里那牛车是未来女婿借给你们用的?可见这孩子家底厚实,又大方!不知道……是哪家的后生这么有本事?咱们这做舅父舅母的,也好替桑丫头高兴高兴。”
王嫂子也连忙帮腔,眼睛滴溜溜地转:“是啊是啊!咱们桑丫头模样好,性子又好,合该配个这样的好人家!妹夫,妹子,你们可是享福了!往后啊,少不了要沾你们的光呢!”
话里话外,已经想着如何攀附这门“阔亲戚”了。
王氏将兄嫂那点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大哥,嫂子,你们是不知道,那后生……是邻村的,叫周悍。”
“周悍?”王大哥愣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王嫂子脸色却瞬间变了,声音都尖了些:“周悍?!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外号叫‘周痞子’,打架不要命的那个?!”
王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渲染:“就是他,这孩子吧,人是挺能干,力气大,也能挣点钱,就是那性子……唉,太烈!以前在镇上,跟人动手,把好几个混混打得几个月下不来床,官府都拿他没办法,前些日子,还有人不开眼想找他麻烦,被他直接拧断了手腕,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兄嫂的脸色,果然,王大哥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嫂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刚才那股热切劲儿瞬间熄火,眼神里充满了畏惧,连连摆手:“哎呦喂!原来是……是他啊!这……这……” 她“这”了半天,也没敢再说“沾光”的话,仿佛周悍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煞气。
王氏心中暗爽,面上却依旧“愁苦”:“可不是嘛!我们这心里也悬着呢!好在他对桑桑倒是真心,也还听我们两句劝,只盼着他以后这脾气能改改,别惹出什么大祸来就好。”
经她这么一“渲染”,王大哥和王嫂子彻底绝了攀附的心思,甚至暗暗庆幸刚才没把话说得太满,转而开始说些“只要对桑桑好就行”、“以后多劝着点”之类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再不敢打听周家的情况,生怕惹祸上身。
一顿饭大家吃的心思各异,饭后,王氏寻了空档,去里屋跟年迈的老娘说了会儿话。
王老娘现在脑子越发的不清楚了,眼神也不好,王氏看着内心百感交集,幸好钱氏虽说爱占便宜,心眼也小,但是没亏待了她,多少王氏心里多了点安慰。
看过老母亲后,林家一家人就趁着天色尚早赶紧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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