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线杆都是严格按照固定间距栽设的,五十米一根,分毫不差。宋红军和几个村干部,以及各生产队的队长,亲自拿着皮尺、扛着标杆,一寸一寸丈量的,生怕出了差错。可偏偏就那么巧,有那么一根电线杆的坑位,恰好就落在了杨占山家门前。
那位置其实不算刁钻,不是正对着大门,也不影响日常进出,偏就挨着院墙根儿,留出的小路宽宽敞敞,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杨占山爹娘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死活不让挖,铁了心要当这块地的"门神"。
老两口一早就得了信儿,提前从柴房翻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一左一右守在门前,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杨占山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瞪着一双牛眼,扯着嗓子吼道:"我家门口,就是我家的地方!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谁敢挖试试?动一下土,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杨占山娘更是泼辣,一屁股坐在预定的坑位上,双手拍着大腿干嚎:"来啊!来挖啊!谁敢动我家的土,我今天就跟他拼命!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谁怕谁啊!"
都是来干活的普通社员,挣的是工分,图的是安稳,当然没人真跟他们拼命。尤其杨占山爹还是第一生产队的队长,平时在队里吆五喝六的,也有些积威在。众人面面相觑,手里的铁锹镐头都垂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打了退堂鼓,谁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有人一路小跑,赶紧报告了宋红军。宋红军正在邻村协调电线的事,闻言气得七窍生烟,把茶杯往桌上一摔,怒气冲冲地赶到现场。他拨开围观的人群,指着老两口厉声质问:"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阻碍通电?这是集体的工程,是造福全村的大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
老两口却毫不示弱,反而挺起了胸膛,理直气壮得很。
"我们又不用电,凭什么把电线杆栽到我们家门口?你们是故意的吧?专门来恶心我们老杨家?"
"就是!不用电还得在家门口竖根杆子,晦气不晦气?你们这是欺负老实人!"
宋红军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大爷、大娘,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这杆子又没有堵你家门,完全不影响你们出路,走路、推车、过牲口,该咋走还咋走。你们这样子胡搅蛮缠,妨碍集体劳动,传出去好听吗?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杨占山爹娘当然知道这些道理。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杆子确实碍不着什么事。
但他们就是不想干义务工啊!
昨天在会上放了狠话,今天要是让电线杆顺顺当当栽起来,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何况,他们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就是要借这个由头,把通电的事搅黄了,让全村人都通不成电,大家一块儿黑灯瞎火,心里才平衡!
不想干义务工,就被永久禁止通电。
既然这样,当然见不得别人好。
自己掉进坑里,巴不得所有人都跟着一块儿摔跟头,心里才舒坦。
原本以为没机会使绊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亮堂堂、自家黑漆漆,干瞪眼没办法。
现在可好,有人把刀把递到自己手里,能不趁机宰一把?
这送上门来的把柄,不用白不用!
杨占山爹冷笑一声,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书记,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谁说不影响?影响大了去了!你看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农忙的时候拉个架子车,满车粮食从这拐弯,能不剐蹭?影响吧?平时秋收了,门口堆个玉米杆、码个柴火垛,这占着地方,影响吧?
半夜走夜路,黑灯瞎火的,这杵一根黑漆漆的木头桩子,磕着碰着算谁的?影响大了吧?"
一套歪理邪说下来,居然头头是道,句句听着都像那么回事,围观的村民里还真有几个点头的。
宋红军皱着眉头,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强忍着没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地商量:"那你看这样行不行?咱变通一下,把电线杆往边上挪挪,挖到恁家和杨远家中间那块空地上,正对着院墙,离两家都有段距离,这样谁都不影响,总行了吧?"
杨远家在一旁听着,一听就不乐意了,杨远爹跳起脚来嚷嚷:"书记,凭什么啊!他们家不让栽,就往我们家门口挪,哪有这样的道理?合着我们好说话,就该吃亏?门儿都没有!"
宋红军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好话说了一箩筐,两家人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你推我挡,互相拆台又互相帮腔。
最后干脆撕破了脸,叫嚷着要想在这半条街栽电线杆,除非免费给他们两家通电,一分钱不掏,否则免谈!
宋红军也火了,积压的怒气轰地一下冲上天灵盖,指着两家的鼻子骂道:"通喽通球,不通去球!爱通不通!"
"照我说,恁两家就是作!作天作地,作死自己还拉着别人垫背!"
随后大手一挥,冲干活的社员们喊道:"都走吧!收工!这半条街不管了!让他们闹去!爱咋闹咋闹,老子不伺候了!"
这半条街,都姓薛。
老杨家的人都在这儿扎堆住着,包括黄连家——也就是原先杨铁柱家,改嫁后还住在这儿。
杨敬、杨永那几家本来事不关己,在一旁看热闹,一听这话顿时都急眼了,脸都白了。
"不是啊,书记!这……这不对啊!俺们钱都交了,凭啥不给俺通电?"
"做事情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对吧?书记您再想想办法呗?"
"就是就是,我们可没闹事啊,冤有头债有主,您不能连坐啊!"
宋红军没好气地一甩袖子,"你们老杨家的人,一个比一个胡搅蛮缠,我有什么办法?神仙来了也没辙!"
杨永娘气得直跺脚,指着杨占山家的方向骂道:
"都是杨占山家!蛮不讲理,缺德带冒烟的!什么人啊这是!害得我们都跟着遭殃!"
杨占山娘原本还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看戏,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双手拤着腰,一蹦三尺高,泼妇骂街的架势全开:
"放你娘的屁!杨永家的,你骂谁呢?你再指桑骂槐一句试试?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他三婶,你啥意思?今天你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杨永娘当然不服她,双手一叉腰,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你跟我没完?我还跟你们没完呢!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就因为你们家两颗老鼠屎,害得半条街都不通电,你还有理了?脸比城墙拐弯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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