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缘,你还是放不下江风施主吗?”
善觉望着蹲在槐树下发呆的归缘,主动走过去,顺着归缘的视线,他看到了那群忙着搬运蚯蚓干枯尸体的蚂蚁群。
“如果你心中依旧有挂念,那么继续待在寺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包容的话语令归缘很是惭愧,他摸着手腕的佛珠。
“师父你说的对,但不是关于我…父亲的,而是自那天起我见到一个女孩后,就静不下心。”
善觉像是并不惊讶归缘述说的内容,他同样蹲在归缘身边,并无说教之感,更像是老朋友在和小孩子闲聊。
“缘分有正缘和孽缘之分,你觉得是哪种?”
正缘是顺其自然发生的,孽缘却能在短期内让人魂牵梦绕,心神不定。
“我希望是正缘。”
沉默了许久,归缘这么说。
善觉笑了笑,轻拍归缘的肩膀。
“看来你不能继续待在寺庙里了,当你经历过不曾经历的一切,仍旧毫无牵挂,一心向善再回来也算是难得的修行。”
槐树枝繁叶茂,零星的阳光散落下来,归缘的眼中也仿佛落了不少细碎的光斑,可他的表情却很是困惑不解。
“师父,我很不甘,却又不知道在因什么不甘,或许我是忘记了什么,越是努力就越是想不起来。”
善觉站起来,望着远处的山石阶梯。
“不要心急,也许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寺庙的钟声渐渐传来,悠远而平静,碎在风中。
善觉已经走远,归缘抬手摸了摸槐树凸起的树根,有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闪过,却怎么都拼凑不出来完整的经过。
掌心下的树根隐约传来奇怪而轻微的跳动感,像是人类脉搏的律动。
没有恐惧,归缘只是觉得好奇,他凑近去看,树根仿佛在轻微蠕动,像是某种蛇类。
皱了皱眉,归缘后知后觉眼前的感受不太对劲,正好后退,下一刻就被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脚边的树根缠绕。
槐树的枝干从中间裂开,仿佛野兽的嘴巴,归缘瞳孔猛缩,努力挣扎,却抵不过这近千年的槐树。
他被塞进了槐树的树洞里,有强烈的下坠感,黑暗的风声掠过,归缘什么都抓不到,直到重重砸在地面。
*
莫逢春久久不能从冲击里回神,她盯着那处不该存在的小猫尸体,再次想到寺庙石阶之下的那棵槐树。
难道雾树村的槐树和现实世界的槐树有一定关联?
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莫宇业早早就死掉了,这只小猫目前可能都还没有出生。
也就是说雾树村的时间线存在于无法改变的过去。
莫逢春想要努力思索最合理的逻辑链,可她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推不下去了。
周围的白色纸片人与她保持着半米距离,没有表情的脸直勾勾望着她,莫逢春发现有一个纸片人挤着大部队往前,一步步朝她靠近。
对于这种纸片人,莫逢春经历过最开始的诅咒,已经产生了不信任的应激,她攥紧手里的刻刀,警觉地盯着那纸片人。
纸片人似乎看出她的不安,摇摇晃晃往前走的动作突然停下,直立人双手双脚趴在地面,跳到了莫逢春挖出来的那个埋着小猫尸体的土坑附近。
“喵呜——”
那纸片人发出了幼猫声音,伴随着亲昵与不解,四肢趴在地上,抬着没有五官的脑袋,在不远处盯着她。
“喵呜——”
莫逢春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了,不然她怎么会从纸片人那边听到幼猫亲昵的叫声?
这所谓的雾树村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槐神单纯只是槐树成精吗?
没有理会那发出幼猫叫声的纸片人,莫逢春转过身子,面无表情望着伫立在原地的槐树。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直白地跟一棵树用言语交流或许会显得很蠢,但莫逢春却觉得对方明显是想告诉她些什么。
槐树依旧静默地站着,只有树冠在不断摇摆,像是某种奇异的回应。
“我之前刻过的木雕,你都放在哪里了?”
这话若是让村民听到,一定会责怪莫逢春不尊重槐神,但这里没有其他村民,有的只是莫逢春和一棵不会说话的槐树。
槐树像是能听懂人言,却无法轻易回话,只能用有限的行动,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比如现在。
面对追究木雕去处的莫逢春,它将枝干舒展,地面密密麻麻的纸片人飘到半空,重新附着在叶子上,远远望去,就像是白色的槐花。
这些几乎要延伸铺满整个天空的枝干,凭空出现许多个用红绳系上方的木雕,红绳在木雕的脖颈处缠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无数绝望之人同时上吊。
这些木偶数量算不上太多,高高挂在枝头,按理说站在树下的莫逢春是看不清楚木雕长相的。
但这槐树有意让她看清楚,主动探出一截树干,莫逢春瞧见了熟悉的面容,莫家爷爷、村长、王婶子……
难不成所谓的死而复生,就是槐神依靠这些木雕帮村民恢复肉身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用这把刻刀划开这些人的肌肤,里面会不会并不是血液?
莫逢春的大脑高速运转,却没有表现出异样。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她联想到村民提到的,槐神很喜欢小春,小春经常跑到槐树下雕刻木雕,顿时有种怪异的想法。
按理说小春并不是真正存在的,节目组为了她们这些工作人员设定了某些角色,却没料到被这个规则怪谈世界自动合理化了。
但小春怎么也不该有这么多的信息,这感觉就像是小春的身份早早就存在了,只等着她进入这个特定运行的空壳子。
槐树寂静无声,树叶的沙沙声都在顷刻间消失了,树冠的木雕和纸片人全部消失。
此时此刻,面前的大槐树竟然就像棵普通的树木,哪还有方才遮天蔽日的辽阔和恐怖?
莫逢春知道问不出什么了,看来想要知道更多,还是要继续解锁新的线索。
转身正要离开,下一刻莫逢春就察觉到有东西即将砸到自己身上,她抬头,瞧见某个东西飞速下降,立刻后退了好几步,惊疑不定。
掉下来的东西是个人,穿着靛青色的僧袍,整个人缩成一团,光头很是显眼。
“……”
这算什么?
天上掉下个光头和尚吗?
不过从天上掉下来,没有砸成肉饼,说不定是怪物。
莫逢春思索着,又缓缓与这人拉开了点距离。
*
归缘摔得浑身酸痛,等眼睛适应明亮后,才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子。
“你怎么在这儿?”
望着归缘那张脏兮兮的脸,莫逢春只觉得进展越来越诡异了。
见到莫逢春,归缘也很是惊讶,紧接着他有点说不清楚的紧张和心虚,毕竟他刚刚才勉强剖析了自己对莫逢春的感情。
那感情如同淌在血管中的鲜血,汩汩流淌,无法割舍。
“我也不知道。”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归缘为了转移注意力,把目光从莫逢春身上移开,大致巡视了一圈所处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某个山村,远处的山势起伏朦胧,小路是水泥地,笔直的一条。
两侧是野蛮生长的草丛,没有鸟叫没有蝉鸣,没有自然的风,只有路尽头矗立着唯一一棵模糊的高大树木。
处处透露着细微的异样。
归缘冷静了下来,开始向莫逢春交代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缘由。
“我原本是在寺庙山脚的槐树下和师父说话,后来师父先离开了,我隐约觉得自己曾在那槐树下经历过什么,摸了摸槐树的树根。”
“那树根像是有脉搏,我正要仔细查看,却猛地被树枝拖进了槐树枝干里骤然出现的树洞,我一直在黑暗中下坠,直到跌到这里的地面。”
归缘提供的线索验证了莫逢春的猜想。
“看来雾树村的这颗槐树,和寺庙山脚处的槐树确实存在某种关联。”
闻言,归缘指了指莫逢春身后的树木。
“你说的槐树是那棵吗?”
“嗯。”
“我想去看看。”
归缘说着就要往前走,莫逢春立刻拉住他。
“你既然是被槐树拉进来的,就应该有一定的安全意识,那槐树显然是这一切异样与危险的来源。”
“这个村子里有着特定的规则,违反规则会丧命。”
第一次被卷入这种奇怪的地方,归缘确实没想到其中会如此危机重重,听莫逢春这么说,他也多了几分谨慎。
“有什么规则?”
“说来话长…”
考虑到归缘也属于她们阵营中的成员,莫逢春目前接收到的信息和规则,以及下一步的进展全部告诉了归缘。
接收这些繁杂的资讯,花了归缘不少时间,毕竟对中途莫名其妙被槐树扯进来的他,目前的情况简直就像是一张白纸。
“你提到的规则中说,外来人在白天不能随意往东西两条路走,但是,我们现在不就站在东边通往槐树的这条路吗?”
虽然没有直接见证被村民发现是外来者后的后果,但从莫逢春描述的那晚的诡异祭祀场景,归缘难免生出一股寒意。
这话提醒了莫逢春。
“我是来之前引导村民说出了邀请我前往这边的话语,但你为什么会突然降落在这个地方?”
归缘摇摇头。
“不知道,看样子这边很危险,如果我没有遇到你的话,可能刚进入就会因为触发规则死掉。”
他倒是说得坦然,莫逢春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你是被槐树拉进来的,而槐树是这个村子里村民崇拜的神灵,凌驾于规则之上。”
“不管它的目的是什么,这种行为都能看作是对你的邀约,可能这就是你没有触发规则的原因。”
对比莫逢春的机敏,还没有进入状态的归缘就显得有点呆了。
“但他为什么要拉我进来?”
“我是说,你们不都是因为参加综艺才会被卷入这种规则怪谈吗?”
莫逢春无言了片刻。
“你这话就像是在问杀人魔为什么要继续杀人一样。”
“……”
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的归缘有点窘迫,但他隐约又觉得其中还是有着什么隐情。
“但如果它想立刻杀掉我,不需要拖到我和你见面,所以,我还是想去看看那棵槐树,或许能找到什么新的信息。”
归缘认真阐述自己的想法,莫逢春觉得有点道理,没有再阻拦,跟在归缘身后又重新往那槐树旁走。
只是临近槐树两三米的时候,她不再往前。
归缘倒是完全没有警惕性,围着槐树转了好几圈,又伸手摸了摸树根,一脸认真,也不知道他是太天然,还是脑袋还没转过来。
那槐树竟然也老老实实的,没有出现什么异样,归缘抬头看了眼树冠,望着满树的槐花,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跑到莫逢春旁边。
“我确信,这棵槐树和寺庙山脚下的那棵没什么差别,要说实在不同的地方,就是这棵树的树洞被树枝缠绕,而寺庙山脚处的槐树上没有树洞……”
莫逢春询问。
“可你不是说自己被那树枝拉进树洞的吗?”
“嗯,从槐树的外面来看,看不出有树洞,或许这两棵树有相通的地方,就比如那个树洞。”
看着几米外的槐树,归缘有点犹豫。
“但树洞被树干紧紧缠着,按照你的说法,嘉宾规则中不允许我们伤害槐树,如果执意这么做,太过鲁莽,很容易引发不可控的走向。”
这种事情不太可能一蹴而就,虽然疑问越来越多,但莫逢春还是尽量按捺住心中的浮躁。
“看来今天得不到更多信息了,我们先回去吧。”
“好。”
归缘和莫逢春的想法一致,听她这么说,立刻应和了一句。
两人往老宅走的时候,在小路上遇到了几位村民,怪异的是,这些村民不光和莫逢春打招呼,也同样和归缘打招呼。
就像是归缘也是他们记忆中的村民,没人怀疑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和尚的身份,很是自然地接受了归缘的出现。
最让莫逢春无法理解的是归缘的反应,明明这是很怪诞的场面,可归缘仿佛缺根筋,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乖乖巧巧地笑着回应,完全没有警惕这些人的想法。
莫逢春开始怀疑面前的归缘是假的,但如果真是假的,槐神又何必让归缘给她提供那么多信息?
思来想去,莫逢春抓住了归缘的袖子。
“你伸出手,不要躲。”
归缘不解,却还是点点头,于是他就看到莫逢春挽起他的袖子,拿出刻刀划伤了他的手臂。
肌肤被划伤的刺痛逐渐传来,归缘看看面无表情的莫逢春,又看看自己手臂上渗出鲜血的划痕,歪了歪脑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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