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的春天,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殷勤些。
流朱自从住进这何府,这座几进的小院落就被打理得处处是景。
粉墙黛瓦间,几株晚开的玉兰尚缀着残雪似的花瓣,墙角一丛湘妃竹在微风里簌簌轻响,引来的活水绕着假山石潺潺流过,养着几尾红鲤。
整个府邸透着股疏朗清润的书卷气,连空气都仿佛比外头清甜几分。
由于没有女主人,也不曾有什么人情礼往,
流朱管事也算轻松。
但因着何府人口简单,也精炼,少不得要与外院的管事们打交道。
外院总管姓赵,单名一个“坤”字,府里上下都尊一声“赵管家”。
这位赵管家,就是当年流朱出宫时,特意在宫门口等她的人。
流朱进府之后刚刚放下包袱,就看到赵管家正站在二门外那棵老槐树下,背着手,听一个回话的小厮禀报采买事项。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材颀长,穿着半旧的靛蓝细布直裰,腰间系着条青色汗巾,收拾得干净利落。
面容算不得顶英俊,但眉眼周正,下颌线条清晰,因微微蹙眉听着事,显得有几分严肃。
那人目光平和,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或轻慢。
两人互相在府里又见了礼:
“流朱见过赵管家。”
“嗯。”
赵管家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沉稳的磁性,没什么多余的话。
只对着旁边的张嬷嬷道,
“书房要的徽墨和澄心堂纸昨日才入库,我让赵安一会儿给送去………”
流朱见赵管家吩咐完事情之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见赵管家侧脸被透过槐叶的日光镀了层淡淡的光晕,神情专注。
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赶紧转回头,暗暗记下:
这位管家,话不多,但做事似乎挺靠谱。
日子如檐下滴漏,不紧不慢地过着。
流朱很快适应了何府的生活。
差事清闲,与赵管家的交集,起初并不多。
无非是每月帮着发放月例、领书房用度时,在外院账房见上一面。
他总是端坐在那张宽大的榆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账本或名册,手指间一支毛笔,听见人来,抬眼看一下,若是流朱,便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低头继续书写,或吩咐旁边的小厮去取东西,言语简洁,指令清晰。
真正让流朱对赵管家有些不一样观感的,是入夏后的一件事。
那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流朱想起前几日晒在书房后小院里的几卷旧画怕受了潮,便急匆匆赶去收。
小院青石板上积水未干,她走得急,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个人便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和狼狈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即将倾倒的身子拉了回来。
流朱惊魂未定,抬头一看,正是赵管家。
他不知何时来的,许是雨后巡查各处。
此刻他眉头微蹙,低头看着她:
“雨后地滑,小心些。”
他的手很快便松开了,规矩地垂回身侧。
但那瞬间的力度和温度,却透过夏日单薄的衣衫,清晰地传了过来。
流朱脸颊微热,站稳身子,有些窘迫地低头:
“多谢赵管家。我……我来收画。”
赵管家“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廊下晾着的画卷,竟自然而然地伸手,帮她将最外面两卷已经有些松动的画轴卷好,用丝带重新系紧,动作熟稔而小心。
流朱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严肃的管家,对书画也懂些,且动作这般细致。
她忙道:“我自己来就好,不敢劳动管家。”
赵管家手下没停,淡淡道:
“无妨,雨后事少。”
他一边系着丝带,一边似随口问道,
“你来府里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可有些什么书信要捎给主子的?我帮你送。”
流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答道:
“府里一切如常,流朱很习惯。”
赵管家系好了画轴,将其余几卷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碍,才直起身,看向她:
“习惯就好,若有短缺或不妥之处,可直接来外院寻我。”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慢慢走,仔细脚下。”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背影在湿润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挺拔。
流朱抱着收好的画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那点因险些摔倒而起的慌乱早已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暖洋洋的感觉。
他话不多,甚至有些疏离,但那份不动声色的周全和偶尔流露的细心,让她觉得……很踏实………
赵管家:嘿嘿………
夏天在蝉鸣与荷香中溜走,转眼便是天高云淡的秋天。
何府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甜香细细密密地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流朱与赵管家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她每日洗漱好坐在厅堂,他总会提前采好鲜艳的花,放在显眼处。
有时需要什么特别的用物,她只需去外院说一声,赵管家总能很快安排妥当,东西往往比预想的还要合用。
有时下面人采买些时新果子或点心。
赵管家分派时,流朱那份总会稍微多些,或品相好些。
两人见面,话依然不多。
流朱福身问好,赵管家点头回应,偶尔目光相接,他会极快地移开,流朱也会微微垂眸。
但空气中仿佛流动着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东西。
流朱渐渐能从他简短的话语和平静的表情里,分辨出些许不同。
比如,他眉头舒展时,多半是诸事顺利;
若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便是心里在思量什么难事;
他对她说话时,语气总会不自觉地放缓半拍,虽然依旧简洁。
中秋那日,府里赏月,下人们也分了月饼瓜果,聚在后园角门附近说笑。
流朱不爱太热闹,拣了块相对安静的假山石坐着,小口吃着分到的豆沙月饼,仰头看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身上,凉丝丝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流朱转头,见赵管家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酒壶和两个小酒杯。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的石台上。
“桂花酿,驱驱秋寒。”
他声音不高,混在远处隐隐的笑语声里,有种别样的温和。
流朱有些意外,看着那杯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酒液,又看看赵管家。
他并未看她,只仰头将自己那杯喝了,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谢谢赵管家。”
流朱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
酒液温润,带着浓郁的桂花甜香,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慢慢散开。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偶尔喝一口酒,看着天上的月亮。
远处下人们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纱,此间唯有清风、明月、淡淡的酒香,和一种安静却并不尴尬的陪伴。
良久,赵管家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你家乡……可有这般圆的月亮?”
流朱愣了一下,摇摇头,低声道:
“我……不太记得了,父母去得早,家乡模样都模糊了。”
赵管家沉默片刻,道:
“我老家在蓟州,小时候,中秋月亮也这么亮,后来出来做事,许多年没回去看了。”
流朱有些讶异他会说起这个,侧头看他。
他也正望着月亮,眼神有些悠远,平日的严肃刻板似乎都被月光柔化了。
她忽然觉得,这位总是井井有条、仿佛无所不能的赵管家,或许也有他的乡愁和寂寥。
“管家如今在何府,也很好。”
流朱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陈述事实。
赵管家收回目光,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黑。
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是个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嗯,是很好。”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流朱从未听过的、近乎柔和的东西。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说别的话。
酒喝完,便各自悄然离去。
但流朱心里,却像被那杯桂花酿熏透了,暖融融,甜丝丝的,许久不散。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