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国立医院，顶层ICU长廊。
这一层门口站满了黑西装的黑帮。
刺鼻的苏打水味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空气中残存的人情味统统过滤干净。长廊尽头，残余的金门集团成员低垂着头，黑色的西装在冷白色的荧光灯下显得压抑且肃杀。偶尔有小弟的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李子成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他的风衣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渍，那是丁青的。在那个血色电梯里，他亲手将这个浑身漏风的男人背了出来。
“李理事，丁先生醒了，他想见您。”护士的声音轻且颤。
李子成推门而入。
ICU内，冷调的绿光投射在丁青满是血污的脸上。昔日那个骚包、聒噪、甚至有些讨人嫌的金门二把手，此刻正浑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发出的“嘶——嘶——”声，是他生命仅剩的节拍。
听到开门声，丁青艰难地侧过头。他摘掉呼吸面罩，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标志性的坏笑，只是那笑容此刻牵动了伤口，让他整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他挥了挥枯槁的手，粗鲁地示意所有的医护人员滚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以及心电图那微弱而单调的滴答声。
“嘿，瘦巴巴的老爷们……”丁青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明与正经，“别这副表情，老子还没死呢，虽然这回确实亏了大发。”
李子成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做个选择吧，兄弟。”丁青突然盯住李子成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他那深藏已久的警魂，“别活得太累了。你这种性子，两边都想占，最后只能被两边都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李子成浑身一震。
丁青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血从绷带里渗了出来：“姜科长，那个姓姜的老混蛋，找过我。”
李子成的呼吸瞬间停滞，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给了我一份档案，你的。他说你是警校这一届最优秀的苗子，还是什么‘新世界’计划的核心……”丁青嘲讽地哼了一声，“他想拿你这份资料，让我对你动手，西八，真是可笑……咳咳……。”
李子成如遭雷击，双耳嗡鸣，姜科长一边给他说要辅佐张守基上位，一边就把自己卖了！
“那你……为什么没答应？”李子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西八！”丁青笑骂了一句，因为激动而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咳出的全是带着泡沫的鲜血，“老子虽然是流氓，虽然是从延边过来的土包子，但我懂一件事。我的兄弟，我的人，不卖。”
“想起我们一起当混混的日子，还真是怀念啊！”
丁青用尽最后的力气，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沾血的钥匙，塞进李子成手里。
“我办公室抽屉里……有给你的‘礼物’。那帮延边佬，我死后，他们只听你的。带他们活下去，或者……按你喜欢的活。以后，金门是你一个人的了。”
丁青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最后那抹坏笑定格在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那一刻，李子成感觉到了手心的钥匙重逾千钧。
那是大哥。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超越血缘与立场的，最后的大哥。
……
两个小时后，金门集团总部，会长办公室。
由于会长的接连出事，这里的大部分员工已经被疏散，巨大的落地窗外，汉城的雨后积水倒映着远处破碎的霓虹，冷清得像是一座坟墓。
李子成坐在那张红木老板椅上，半个身体藏在阴影里。
他颤抖着手，用那把带血的钥匙打开了丁青私人抽屉的最深层。
原本，他以为里面会是一份写好的遗嘱，或者是金门所有地下渠道的地盘分布图。
然而，当他拉开抽屉时，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份由于存放太久而泛黄的纸质档案。
档案的封皮上，印着大韩民国警察厅的绝密戳记。那是他在警方的原始档案，连同那张已经发霉、却能让他变回“普通人”的恢复身份申请书。
档案袋上，有明显的拆封痕迹，边缘由于主人的反复摩挲而显得有些毛躁。李子成惊愕地发现，在那些由于内部派系斗争而多次试图注销他警籍的批复单上，竟然有着多次划掉又重新粘好的痕迹。
他瞬间意识到，丁青不仅早就知道他是警察，而且在那无数次他陷入绝境、姜科长避而不见的日子里，是这个被他视为“毒瘤”的黑帮大佬，动用所有的地下资源和金钱，硬生生地从大检察厅到警察厅，帮他挡住了所有针对他的行政审查与暗箭。
丁青送给他的不是地盘，而是一条被他在黑暗中修补了无数次的“活路”。
李子成低着头，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低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透着一股令人发指的寒意。
他缓缓拉开领带，将那枚曾经视若珍宝、代表着正义与信仰的警察资料，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碎纸机发出尖锐的搅动声，将那枚徽章连同他最后的良知，一同嚼碎。
随后，李子成从口袋里拿出了丁青送给他的那块假劳力士。
做工很糙，那滑稽的卡通米老鼠图案在秒针的转动下显得极其荒诞。但李子成却极其郑重地，一寸一寸将它戴在了手腕上。
咔哒。
表扣锁死。
这一刻，那个沉默寡言、活在挣扎中的卧底警官李子成死了。
汉城地下世界真正的君王，在丁青留下的血泊中完成了最彻底的黑化。
……
同一时间，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湾流私人飞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仁川机场的私人跑道上。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将积水染成了金红交织的色彩。
舱门打开。
段坤第一个跳了下来。他一头金发在风中乱舞，手里拎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脏话：“西八！这就是那帮棒子住的地方？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旺角热闹。”
“闭嘴吧，坤哥，我们要优雅，现在是这帮棒子求着我们做生意！”
华弟挽着一身黑色长裙、气质高贵的JOJO走下舷梯。他推了推金边眼镜，目光在远处那几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劳斯莱斯上扫过。
两排穿着黑色风衣的汉子瞬间躬身。
“欢迎华哥！坤哥！”
JOJO挽着华弟的手臂，两人一同坐进了那辆最豪华的劳斯莱斯。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华弟轻轻松开领带，转头看向身旁温柔如水的女人，眼神中多了一丝柔情，低声问道：下个月我们就要正式结婚了，你父母那边……没什么意见吧？他们会不会还在嫌弃我的出身不好啊？
JOJO轻轻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还能怎么样，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也算是彻底认可你了。只是就连我也说不太清楚你具体在做什么生意，他们总归是有些怀疑，老是担心我以后跟着你受惊吓。”
华弟爽朗地笑了一声，摩挲着手中的戒指，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局势的自信：“回去你告诉他们，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晨哥说过，我们是央企……”
然而，当晨哥这两个字从华弟口中跳出来时，车厢内原本轻快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个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与阴霾。
坐在前排的段坤猛地抓了抓那一头扎眼的头发，显得有些烦躁地抱怨道：“怎么回事，明明大家总觉得老大还在，可就是死活找不到人！兄弟们把国内都翻了个遍，连根毛都没瞧见！你说他这么大个人了，要是真在外面找了什么女人玩火，玩了几个月也该玩够了吧，至今不露面，简直是太不懂事了！如果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批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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