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葡萄牙水手冲过来拦他,被他一拳一脚打翻在地。
赵羽没有理会他们,大步走到周永年面前。
周永年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赵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嘴角往下撇,像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想跑,但甲板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儿去?
赵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悬在海面上。海风吹得他官服猎猎作响,帽子掉进了海里,被浪花一卷就不见了。
“周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赵羽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永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周永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
“朝廷命官?”
赵羽冷笑了一声,“你勾结洋人,走私火器,资助叛军,你还是朝廷命官?”
周永年不说话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后悔,也许两者都有。他趴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悬在海面上,海风灌进嘴里,咸腥的味道让他想吐。
赵羽把他从船舷上拽下来,按在甲板上,五花大绑。
绳子勒进肉里,周永年疼得直叫,但没有人为他求情。船上的葡萄牙水手站在远处,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上来。
他们的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葡萄牙人,留着两撇翘胡子,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外套。
他走过来,操着生硬的官话说:“这位大人,这位周先生是我们的客人……”
赵羽从怀里掏出暗卫的腰牌,往他面前一亮。
腰牌是黑铁的,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刻着一只狼头。在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像是从地狱里挖出来的东西。
葡萄牙船长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举起来,做了个“不关我事”的手势,转身就跑了。
他可以在海上横行霸道,但到了大夏的地面上,暗卫的刀不是吃素的。
赵羽押着周永年下了船。
周永年被押回青州府,关进了府衙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里。
狱卒给他打开脚镣手铐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跑了三天三夜,五百多里路。
他的腿已经肿了,膝盖弯不回来,走路像鸭子一样一摇一摆。
狱卒把他推进一间牢房,关上门,锁上铁锁。
牢房不大,一丈见方,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栏杆。
他的官服还穿在身上,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隔壁牢房里关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周永年不知道他是谁,也没心思问。
但到了晚上,他知道了。
半夜的时候,隔壁那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王显荣的声音。
他在王显荣的宅子里听过这个声音,在王显荣的宴席上听过这个声音,在王显荣送他银票的时候听过这个声音。
他闭上眼睛,不想听,但声音还是一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
“三百万两……三百万两……三百万两……”
王显荣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个数字,像是在数羊,又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永年用被子蒙住头,还是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周永年睁开眼,看见铁栏杆外面放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粥是凉的,馒头是硬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没有胃口,但还是端起来喝了。
他知道,不吃饭,撑不了几天。
隔壁的王显荣也在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
周永年听见他咀嚼的声音,忽然觉得恶心,放下碗,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周永年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渴,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王显荣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他的神经,锯得他头皮发麻,锯得他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第四天早上,他对送饭的狱卒说:“叫赵羽来,我要交代。”
赵羽来了。
他走进牢房,在铁栏杆外面坐下,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说吧。”
周永年坐在稻草上,低着头,声音沙哑。
“石岛那个地方,是葡萄牙人选中的。”
“他们需要一个离京城近、但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作为他们在北方的据点。石岛三面环海,一面临山,偏僻得很,正合适。”
“谁跟你联系的?”赵羽问。
“一个葡萄牙人,叫罗德里格斯。他说他是澳门来的,在大夏待了十几年,官话说得很好,不仔细听听不出来是洋人。”
“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是夜里,戴着帽子,看不清脸。我只知道他住在石岛,但具体在哪儿,我不清楚。”
赵羽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们在石岛藏了多少火器?”
周永年摇头:“不知道。我每次去,他们只给我看一部分。但罗德里格斯说,足够装备两千人。”
“两千人。”赵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见过那些火器吗?”
“见过。火枪,葡萄牙人用的那种,比咱们兵工厂造的还好。还有火药,装在木桶里,一桶一桶的。还有大炮,铁炮,不大,但轰塌一面城墙够了。”
“你跟他们合作了多久?”
“半年。去年秋天开始的。王显荣找到我,说有一笔大买卖,问我敢不敢做。我问什么买卖,他说洋人有批火器想卖,价格便宜,转手就能赚大钱。”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周永年低下头,“我欠了一屁股债,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花了八千两,全是借的。王显荣说能帮我填上,我就答应了。”
“就为了八千两?”赵羽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周永年苦笑了一下:“八千两是开头,后来就不止了。王显荣前前后后给了我不下三万两,还有绸缎、古董、字画,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赵羽,眼眶红红的:“赵爷,我知道我活不了。但我有个请求。”
“说。”
“我家里有个老母亲,七十多了,在老家种地。她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求赵爷别告诉她,就说……就说我死在任上了,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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