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斐利安塔的一天(4K)
早晨五点半。
斐利安塔自那种被人类称之为酣眠的假死状态中苏醒。
她小口小口喘息著,宛若溺水者在最后一刻才浮出水面,神智已然涣散,仅能依赖本能攫取赖以生存的空气。
曾经的上位天使伸出手,在面前悬停。借著窗外朦胧的熹微晨光,以及自己头顶繁复光环的辉彩,斐利安塔细细端量手心的纹路。
近似人类的手。
掌纹。指纹。皮肤白皙得甚至有些病态,薄薄的一层肌肤下方,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她至今仍未习惯这具躯壳,更未习惯凡间的作息。
每当日神昏黄的轮毂落入地平线,被地表魔物们那甜腻魔力玷污的月神之镜升入天穹,这具沾染了凡俗气息的身体就会提醒她,到了接纳梦神怀抱的时候。
哪怕她的意识在抗拒,想保持清醒侍奉主神,乞求主神的谅解。
但限于受肉,她依然会歇躺在床榻上,和那些英杰与圣者记忆中呈现的无二,坠入沉沉的酣睡。
在一开始,或许还算是新奇的体验。
失去了意识,眼睛一闭一睁,时间就在毫无知觉中流逝,仿佛是一次小小的死亡与新生。
但久而久之,斐利安塔就惊恐地发觉了自己与那些英杰与圣者们的本质不同。
————她做不了梦。
梦神是一位立场中立的神祇,掌管睡眠与梦境。祂在人类与魔物之间选择了微妙平衡。因而既有信仰的魔物在梦境中构筑巢穴,亦有少量的梦神信徒徘徊在人世,传递神谕。
对于凡人而言,睡眠是短暂的歇息。
是疲惫的魂灵得以暂时自由飞翔的场所,人们能在梦中大笑,哭泣,恐惧,愤怒——品味著梦神用他们自己的思绪重新编织而成的梦。
但对斐利安塔而言,睡眠只是单纯的缺失。
画面?没有。启示?没有。
仅存虚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做过梦。
这种空洞让她有些战栗。
连梦神那么温柔的神祇都不愿对她施予祂的恩惠吗?
还是说——这也是主神对她的惩罚?
斐利安塔翻身下床。
本应是夏日的清晨,算不上冷,可她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末端染黑的三对小翅膀裹紧斐利安塔瘦削的小小身体。
赤裸双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跪在窗前,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开始了今日的晨祷。
「在此,迷途的羽毛向原初之翼呼唤。
全能的主,万有的基石,秩序之王。
请宽恕我此刻以这具沉重污浊的皮囊向您发声。」
回想著昨日自己的罪孽,斐利安塔不安地吞咽著口水,喉头艰难耸动,「我有罪。」
「我有罪于进食了魔物的食物,那种被称作草莓奶油蛋糕的不洁之物。肮脏的不知来历的白色稠状油脂堆砌的陷阱,还有点缀于其上的鲜艳果实——无疑是魔物用来腐蚀意志的剧毒。」
「但那味道实在是甜美,蓬松口感如云,却滑腻又香甜——啊——不,我的意思是——这种诱人堕落的食物我已亲身体验,为了知己知彼,为了洞悉魔物腐化人心的手段,我才勉为其难将其咽下——是的,此后我定然知晓它的恶,不会再沾染半分。」
晶莹的液体不争气顺著嘴角滑落,斐利安塔大惊失色,用发育不良的羽翼飞快擦干净嘴角流出来的口水,」咳。我有罪。」
她恢复了肃穆的语调,试图掩盖刚才的失态,「我有罪于试图将我一羽的狂想加诸于群集的羔羊们的身上——他们————不需要我的友爱。」
这是——每天她都会忏悔的罪孽。
然后,才是她近些日子新意识到的罪。
「我有罪于在昨夜的七个小时里,让意识中断,中断了对您永恒荣光的颂扬」
。
「这凡俗的会有欲想的躯壳是囚笼,是枷锁,是让我与您的天界隔绝的渊薮。我恐惧那无梦的黑暗,正如我恐惧这不知归期的流放——」
「——求您不要对我沉默,求您不要让我在人间的嘈杂中忘却天界的歌谣,求您指引我,让我明晰我堕落至此的意义。我已拾起并且知晓我最初的愿望。可若无法归天,那我如何将英雄门期待的事物呈现给他们——」
「愿您的光辉穿透魔界,愿您的慈悲如雨露洒落。
「再度赞美您。」
祷告结束。
斐利安塔维持著双手抵在额头前的姿势,等待著她知道不会有的回应。
自她在那日的战斗中坠落凡间后,无论她如何祈祷,如何剖析自己的内心,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马车声,还有隔壁房间那位圣女幽灵熬夜看映写魔镜的声音——
这些日子下来,斐利安塔都快跟著那位圣女的进度,把她故国的历史再度回顾一遍。只因为对方每每看到自己的遗骸又被当做政治宣称的筹码被不争气的贵族在争来抢去时,斐利安塔这边的墙面上总是会出现一丝裂痕————
至于裂痕怎么来的,她也不太敢问。
然而,这次不一样。
温柔的女声在她耳畔响了起来,那是让听者无不心生眷念与信赖的神之声。
「您终于愿意回应我了?」
那个声音耐心等待她的激动平息,才继续将意旨缓缓注入她的脑海。
「嗯,嗯?啊————」
斐利安塔的啜泣突然顿了一下,她发出了一声带著困惑的鼻音,「只要完成您说的这些任务,我也会有回到天界,把承载的一切景色,一切故事带给英雄们的机会?」
「不,不——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上午八点半。
游移不定的魔力光团照亮了雷斯卡特耶的街道,晨起务工或是散步的人们重叠的身影——只能说是时隐时现。
使馆区的一栋三层小楼外壁,一个瘦小的身影扒在窗台上,赢弱的羽翼奋力扑腾,试图维持著身体的平衡。
这栋三层小楼——是克雷泰亚驻雷斯卡特耶的大使馆。
而那个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的瘦小身影,是前·上位天使——斐利安塔。
她当然不会选择正门。
失去了英杰与圣者的记忆和人格作为智囊团,斐利安塔在很多事上都只能倚仗于自己的判断,就比如现在。
那曾以人化之法欺瞒自己的灰发魔物,还有那只挥舞业火点燃她光之海的大炎魔只要她敲门,无疑都有极高的概率碰见。
届时,说不定又要遭受一番羞辱。
而要完成主神大人给予她的任务,就必须进入这栋守备森严,被魔物气息浸透的房屋。
把耳朵贴在窗户上,斐利安塔屏息凝神,倾听著房屋内部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听到。
安静。
隔音魔法?还是防窥探的结界——
斐利安塔瞪大眼睛,把脸颊压扁在玻璃上,直勾勾看向本应透明的玻璃内部。不出意外,视线被一层魔力薄膜阻挡,完全看不到内部的任何事物。
果然魔物就是魔物,为了掩藏自己的见不得光的黑暗秘密,据点的安保规格也是如此之高。
但若是如此,她就无法找到那位堕落的回生圣者之所在。
找不到那个金发碧眼的教士的话,无法在他面前说出那句指定的台词,她任务的完成也就是无稽之谈。
在她一筹莫展,犹豫著要不要用为数不多的魔力强行破窗时————
一缕白烟?
斐利安塔抬起头,望向侧上方烟囱中冒出的缕缕烟气。
伴随著烟气飘出来的,还有一股煎蛋和培根的香气,还有一丝隐约的特别的味道。
家常又温暖的食谱。还有他身上的气味。
早餐——原来如此。
他在做饭。
那个曾手持圣剑斩杀魔王,如今却堕落到与魔物为伍,为魔物洗手作羹汤的男人,就在厨房。
机会。
她手脚翼三者并用,沿著石墙艰难向上挪动了几米,终于攀上了那烟囱。
「咳,咳咳咳——」
被缭绕的油烟呛到,斐利安塔收拢羽翼,用残破不全的小翅膀遮掩住自己的口鼻。
为了——自己追求的友爱。
为了能将那些宝贵的东西,带给天界的英灵们。她不能辜负——那些在魔炮前舍身为自己拖延时间的他们。
这点屈辱,不算什么。
斐利安塔闭上眼,头朝下挤进了烟囱那狭窄的孔道。」
」
弥拉德沉默著,切断了灶台的魔力供给。
就在方才,一股令他难以忽视的不对劲混入了早晨厨房的宁静。
他下意识转过头,视线穿过升腾的油烟,落向那扇镶嵌在厚重砖墙上的窗。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握著锅铲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本该是一张圣洁与娇俏并存的美丽面容。
然而此刻,这张脸正死死贴在玻璃上,高挺的鼻梁被压得扁平,白皙的脸颊肉也跟发酵过头的面团一样向四周挤溢,小巧可爱的唇也被压成滑稽的形状,在玻璃上留下唇印。
什么意思?
那毫无疑问是斐利安塔。
可她为什么会像个没买票但还是想看戏的小孩子一样,扒在厨房的窗户外?
而且那双即便变形也仍旧努力瞪大的眼睛,分明正拼命想穿透玻璃的阻隔,窥视室内。
然后,他就看到那本来就已经没有任何形象可言的上位天使手脚翼并用,形似一只白色的小壁虎,沿著墙壁往上爬去。
头顶上方,瓦片被踩踏的细碎声响传了下来,紧接著是重物在烟囱口摸索,磕碰的声音。
弥拉德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平底铸铁锅。
————?
因为刚才他单方面的尴尬的对视,他对火候的把控出现了致命的失误。锅中那原本边缘焦脆,蛋黄溏心的煎蛋,此刻边沿已经卷曲发黑。
而那几片培根,也失去了诱人的色泽,散发出焦苦味。
「——真可惜。」
时间来不及做第二份了——奥菲的肚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
只能希望对方不要太介意这份做砸了的早餐吧。不然就只能等那只上位天使离开后再做一份了。
弥拉德将铁锅从炉口移开,放在台面上,随后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走到那座足以容纳两三个成年人并排站立的宽大壁炉前,炉灶之上联通的正是这壁炉的烟道,内壁不用想也肯定积攒著厚厚的陈年烟灰。
既然斐利安塔爬上了屋顶,又如此执著于室内,那想来是想进入这里。弄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走正门,但现在除了这条路,也没别的路了。
「咳——咳咳————」
烟道深处传来一阵被呛到的咳嗽,还有翅膀刮擦砖壁的声响,随细末的黑灰一同簌簌向下。
弥拉德神色淡然,双手摊开,掌心向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接物姿势。
三,二,一。
脸蛋乌漆麻黑,连翅膀也一并完全染黑的天使落入他的怀抱。
「咳,咳咳咳——」
她没有如预期那般硬著陆——有缓冲?
斐利安塔抹了一把满是煤灰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瞳唯有在此时无比突出。
稍微偏过头,她就看到了那张曾在天空之上和巴洛格一起,将自己击溃的男人的脸。
尴尬的沉默。
斐利安塔从弥拉德臂弯中弹走,三对羽翼抖擞著,厨房瞬间被她抖落的煤灰填满。
她挺直腰杆,一张和煤炭也没什么区别的小脸格外认真,看得弥拉德一愣一愣,想说的话都闷回了肚子。
抿了抿唇,而后显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舌尖触碰到了什么,她再度剧烈咳嗽起来。
弥拉德面色如常,为她递上一方湿巾。
过了稍许,斐利安塔终于恢复。
她直视著弥拉德那双湛蓝眼眸,屏住呼吸,用宣读神谕般庄重且肃穆的声音宣告道,」早上——咳,咳——好,堕落的回生圣者,弥拉德·米帕。」
」
弥拉德看了看窗户上没有散去的唇印,又看了看面前满身都是烟灰的天使,最后目光落到了锅里做坏了的早餐上。
「————早上好,斐利安塔。有何贵干?」
「我谨遵主神大人的意旨,向你传达我的问候——仅此咳咳——而已。
,「」
把被煤灰完全染黑的湿巾递还给弥拉德,斐利安塔又想到些什么,继续说道「要不要试试看归于我的羽——」
「不要。」
「好,再见。」
拍打著身上的煤灰,斐利安塔来到窗边,推开窗户后,踮起脚,艰难翻了出去。
一声惊呼,然后是落地的轻响。
————莫名其妙。
在这之后,斐利安塔被瑞尔梅洁尔冷著脸询问为何去找弥拉德时,挺起胸膛给出了只是去说早安的回答。
那位面色向来冷冰的女武神突然皱起眉,嘴里嘀咕著什么就离开了。
总之,斐利安塔度过了不错的一天,在下午的义务劳动之后还有圣嘉德姐姐请客的草莓奶油蛋糕。
主神啊,请您原谅我————
她在心中默念。
嗯,在蛋糕一事上,我原谅你。
神之声如此回答。
要不要继续试试别的口味?
她照做了。很好吃。
入梦前,斐利安塔开始对明日产生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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