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玿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怀生。
震惊,后怕,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怀生不是养在深闺里只知风花雪月的娇花,而是一把藏在锦绣剑鞘里的利刃。
虽有菩萨心肠,更有金刚手段。
“怀生。”
沈玿站起身,走到李怀生面前,他蹲下身,仰头看着坐在椅上的人,双手轻轻覆在李怀生膝头。
“以后这种事,别一个人去。”
“我是个生意人,手里虽有些脏事,但也见不得这等恶鬼。”
“你若是出了事,我就算把这杨府夷为平地,也换不回你一根头发。”
李怀生垂眸看着他。
沈玿眼里的担忧不似作伪,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心中的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些许。
李怀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沈玿的脸侧。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大概是方才激动时被衣领蹭的。
“沈老板这是怕了?”
“怕。”
沈玿捉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那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怕得要死。”
“怕你受伤,怕你遇险。”
“更怕这么好的你,被这世道的脏污给染黑了。”
“黑不了。”
李怀生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我心如镜,照得见妖魔,自然也容得下光明。”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天道。”
沈玿看着他,只觉得喉头发紧,心跳如雷。
这般模样的李怀生,实在是太让人着迷了。
那种强大、自信、又带着几分狠厉的美,比他在床笫之间露出的风情还要致命。
沈玿忍不住凑过去,在那微凉的指尖上落下一吻。
“好一个天道。”
“既然怀生要替天行道,那我沈玿,便做你手中的那把刀。”
“或者……”
沈玿眼里闪过丝狡黠的光,“做那个递刀的人,也是乐意的。”
“说起来,还得是我谢你。”
“那老东西不死,我在南边的生意就没个安生日子。”
“去年海运那档子事,你知道我赔了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李怀生面前晃了晃。
“五十万两。”
“整整五十万两白银,连个响都没听见,全喂了海里的王八。”
沈玿磨了磨后槽牙,眼底透着股狠劲。
“钱也就罢了,老子也不缺那点银子。”
“可这老不死的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设局把我困在海上。”
提到这茬,沈玿就更来气。
“若是早回来几个月……”
若是早回来,哪还有魏兴那莽夫什么事儿。
沈玿盯着李怀生,喉结滚了滚,没把后半截话说透。
“如今好了。”
沈玿忽然笑了一声,伸手去抓李怀生放在膝头的手。
这回抓得紧。
掌心里全是汗,烫人。
“你这一手,不仅除了民害,更是帮我拔了心头这根刺。”
“怀生,你是我的福星。”
“也是我的恩人。”
“这恩情太重,光以身相许怕是不够。”
沈玿眼珠子转了转,“不如,把这小瀛洲送你?”
他说着,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橘子,仔仔细细地剥着。
这回没往自己嘴里塞。
把上面的白络剔得干干净净,掰了一瓣,递到李怀生嘴边。
“尝尝。”
“这还是从南边运来的贡橘,甜得很。”
李怀生看着那瓣橘子,张口咬住,确实甜。
***
魏三进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寒风。
门帘子一掀,外头的雪沫子跟着往里钻。
魏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张信纸,两眼发直,盯着那纸上的墨迹出神。
魏三叫了一声“爷”,没动静。
又往前凑了两步,稍微提高了点嗓门:“爷?”
魏兴这才猛地眨了下眼,像是魂儿刚归位。
他手腕一翻,极快地将那信纸折了,塞进怀里贴肉放着,顺手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魏三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往外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这事儿,真的太险了。”
“咱们强闯杨府,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活。”
“若是那密室里没搜出孩子,或者是杨振那个老东西把尾巴扫干净了……”
魏三咽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说了。
若是扑了个空。
那就是私闯民宅,还是闯的当朝尚书的宅子。
到时候太后一怒,别说魏兴这身官皮保不住,就是整个魏家,怕是都要跟着吃挂落。
“爷,您是真敢赌啊。”
魏兴冷笑了一声。
“赌?我从来不赌没把握的局。”
魏三连连点头,“谁能想到杨振那老狗真干得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如今满城风雨,都在议论那场‘百鬼夜行’。”
“爷,您说这世上真有报应不成?”
“那杨府大门上的蝙蝠,怎么就跟疯了一样往上撞?”
“坊间都传,那是惨死的冤魂引路,是老天爷降下的天罚。”
“就连大理寺的几位去勘察现场的时候,脸色都青了,直说邪门。”
魏兴听着,嘴角一点点勾起来。
笑意在眼底漫开,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得意和宠溺。
哪有什么鬼神。
哪有什么天罚。
不过是有人算无遗策,把人心和畜生都算计进去了。
什么冤魂引路,那是猪血引路。
什么老天爷降罚,那是他家怀生降罚。
这满京城的人都被蒙在鼓里,对着那几只蝙蝠顶礼膜拜,却不知道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那位是他家怀生。
“行了,少在那儿神神叨叨的。”
魏兴摆了摆手,“去,让人盯着点杨家那边的动静。”
“杨振虽然死了,但他背后还有人。”
“若是有人想往这案子上泼脏水,立马来报我。”
“是。”
魏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魏兴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
其实那不算信。
只是一张方子。
怀生那是给他开的调理身子的药方。
那天在甜水巷,他用苦肉计骗怀生过来,怀生虽然嘴上冷淡,走的时候却留下了这个。
魏兴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晚在暖阁里的情形。
雾气氤氲。
怀生穿着他的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
那时候,魏兴问了一句话。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我是杨家的准女婿,我要是把你卖了,去向太后邀功,那你这就是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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