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暖阁构造亦是特殊,墙壁内夹了中空的烟道,热气在墙内流转,整间屋子从底至顶皆是暖意融融。
这也是怀生的巧思。
魏兴解下大氅,随手置于罗汉床上。
身形往那软垫上一靠。
这里头的每一件摆设,每一处细节,皆有李怀生的影子。
甚至连这屋内的熏香……
魏兴深吸一口气。
是一股极淡的松木香。
非是那种甜腻的花香,亦非那种呛人的檀香。
正如在雪地里劈开一棵松树,裸露出的木芯味道。
清冽,干净。
魏兴闭上双眸。
恍惚间,仿佛那人正坐在这屋内。
手持书卷,倚靠窗边,用那双清冷的眸子注视着他。
“魏兴。”
“你这宅子,如今倒是有些烟火气了。”
魏兴猛然睁眼。
屋内空寂无人,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的毕剥声。
他自嘲一笑。
当真是魔怔了。
他今日算是又窥见了李怀生的一角底蕴。
这个底,深不可测。
莲花观那般大的产业,日进斗金,还供养着如此多的穷苦百姓。
这绝非寻常人能驾驭得住的。
若是换了旁人,手中握着这般财富与名望,只怕早已忘乎所以。
或是用来结交权贵,或是用来买官鬻爵。
可怀生呢?
他依旧若无其事,照旧在静心苑里读他的书。
魏兴忽觉自己过往那些所谓的保护,显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怀生是朵需要呵护的娇花。
其实那是一棵参天大树。
即便没有他魏兴,李怀生照样能在这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活得比谁都精彩。
这种认知,让魏兴心中生出几分慌乱。
男子汉大丈夫。
总是希冀自己是被需要的那个。
可眼下看来,自己能给予怀生的,似乎并不多。
那自己还能给予什么?
魏兴坐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目光落在那柄悬挂于墙上的长刀之上。
刀鞘黝黑,沉稳厚重。
那是他的身家性命之托。
魏兴走上前,将刀取下,拔出一寸。
寒光映照他的眼眸。
是了。
他要做那堵墙。
那堵挡在李怀生身前的铜墙铁壁。
无论何人想动李怀生,都得先从他的尸身上踏过去。
想通了这一节,魏兴心中的那股慌乱才算是平复下去。
他将刀归鞘,重新挂回墙上。
动作却比往常更为轻柔,更为郑重。
此刀不单为杀伐。
更为了守护。
守着这座宅子,守着莲花观。
守着那个将莲花种在淤泥里的人。
***
腊月里的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
抽在脸上生疼。
越是临近过年,这天越是冷得透骨。
城南城北那些世家大族,照着往年的例,搭起了粥棚。
说是施粥,那锅里清得能照见人影。
几粒陈米在清汤寡水里打着转,也就是求个心理安慰,博个乐善好施的虚名。
即便如此,那棚子前头也挤满了端着破碗烂钵的穷苦人家。
冻得青紫的手哆哆嗦嗦地往前伸。
为了一口热乎气,打破头的、踩掉鞋的,比比皆是。
甚至有人为了抢个位,暗地里下黑手,把身后的人推到阴沟里去。
莲花观那边却是个异数。
那边的药棚前头不吵不闹。
几十口大缸架在火上,咕嘟嘟冒着泡。
熬出来的药汤子黑亮浓稠,药香飘出几条街去。
排队的人多,却都老老实实地缩着脖子等着,没人敢造次。
谁都知道,这莲花观的道爷们心善,但这规矩也是铁打的。
若是乱了队形,那一勺子救命的药汤可就没了指望。
偏就有那不开眼的,非要在这救命的地方寻晦气。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满脸横肉的汉子,拖着张草席挤了进来。
往药棚正当口大咧咧一躺。
席子上还盖着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杀人啦!没天理啦!”
“莲花观的庸医把人治死啦!”
那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干嚎,唾沫星子乱飞。
指着药棚里的道士,非说是观里的药把他兄弟给吃死了。
他也不说报官,也不说验尸。
抡起手里的木棍就要往那熬药的大缸上砸。
还要去掀翻旁边在那施诊的桌案。
周围排队的百姓吓得直往后缩,生怕惹火上身。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斜刺里转出一队人马,个个身披铁甲,腰挎长刀。
正是巡防营的人。
领头的那个兵油子,连正眼都没瞧那汉子一眼。
手一挥。
“有人闹事,带走。”
“去大牢里好好审审,这席子上躺着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几个兵卒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那汉子架了起来。
那席子上原本“死透”了的人,一听要去大牢。
蹭地一下坐起来,拔腿就要跑。
却被后面的兵卒一脚踹翻在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活了!真神了!莲花观门口躺一躺,死人都能吓活!”
静心苑里。
墨书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一出闹剧,笑得直不起腰。
李怀生正在剪窗花。
剪刀咔嚓一声,一只喜鹊便落在红纸上。
他听完,只淡淡笑了笑。
“把我那几罐琉璃糖找出来,给魏兴送去。”
“他整日在营里吃沙子,嘴苦,吃点甜的正好。”
甜水巷,魏宅。
魏兴刚从营里回来,一身寒气还没散。
见墨书送来个红木匣子,顿时喜上眉梢。
“你家公子这是给我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头是个精致的琉璃罐子。
五颜六色的糖块,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魏兴从罐中拈起一颗,也不讲究,直接送入口中。
甜。
带着股淡淡的果香,瞬间冲散了嘴里的那股子兵营里的土腥味。
魏兴往椅背上一靠,半眯着眼。
任由那点甜意在唇齿间一点点化开。
他和李怀生之间,甚至不需要哪怕一句话的挑明。
他在此处守着风雪,把那些牛鬼蛇神都踹进阴沟里。
那人便在彼处送来温存,给他留这一口甜。
魏兴将那琉璃罐子的盖严丝合缝地扣好。
又将那红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收拢,仿佛那是不得了的宝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头的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望着静心苑的方向,目光穿透了重重屋脊与夜色,仿佛看到那人。
那人懂他。
这世上千万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唯有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比那这琉璃糖还要珍贵几分。
比这漫天风雪还要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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