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静心苑里里外外被墨书带着几个小厮擦洗得锃亮。
连那几竿修竹上的积雪,都被抖落干净。
屋内地龙烧得暖,水仙花抽了条,透着一股清幽香气。
李怀生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剪刀,桌案上铺着几张裁好的红纸。
他在琢磨年礼的事。
魏兴那份琉璃糖送出去了,那人容易满足,一点甜头就能乐呵半天。
至于东宫那位,送金送银?
刘启库房里的奇珍异宝堆得怕是山还高。
李怀生垂下眼,想起那日那人披着大氅站在风雪里的模样。
孤家寡人。
高处不胜寒。
剪刀“咔嚓”一声合拢。
红纸在他修长的指尖翻转,不过须臾。
一只憨态可掬的红兔子便跃然纸上。
长耳竖起,圆滚滚的身子,透着股说不出的拙趣与安宁。
兔子这种东西,最是安静。
不叫唤,不咬人,只缩在角落里嚼草根。
正如他李怀生的处世之道。
也或许,是盼着那位储君,能有片刻的安宁心境。
李怀生唇角微勾,随手取过一个素色信封,将那只红兔子塞了进去。
“墨书。”
“九爷。”
“把这个送去于谦于大人府上。”
“好嘞。”
墨书接过信封,又指了指桌角堆着的那几个锦盒,“那剩下的这几份……”
那是给国子监几位同窗备下的。
都是些精致而不贵重的笔墨纸砚,不出挑,也不失礼。
李怀生点点头,“都送去吧。”
还有沈玿,听说这几日为了盘账,把手底下的掌柜骂得狗血淋头。
要是这时候把他给忘了,这人定是得闹。
送什么?
那家伙富可敌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俗物入不了他的眼。
李怀生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博古架的一个木盒上。
那是上次在静园赢来的彩头。
陆子冈亲手雕的碧玉簪。
玉质通透,雕工极佳,放着也是落灰,倒不如送去堵那人的嘴。
***
小瀛洲书房内,沈玿黑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底下的管事们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你们交上来的账?”
沈玿把账本往桌上一摔,“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够了,想去喝西北风!”
正发着火,门房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盒子进来。
“爷,李府那边送来的年礼。”
原本满面阴云的沈玿,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拿来。”
他一把夺过盒子,也不管底下那群管事看傻了眼,三两下拆开。
打开一看,一支碧玉簪,通体翠绿,簪头雕着祥云纹,温润内敛。
沈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古人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男子送女子簪子那是定情,男子送男子簪子……
这就是要把这辈子都定下了啊!
怀生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在借物言情。
沈玿挥了挥手,心情大好地冲底下的管事道:“行了,都滚下去领赏,今儿爷高兴,不跟你们计较。”
管事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玿孤芳自赏。
“怀生的眼光,向来是最好的。”
他摸着那微凉的玉石,心里却是滚烫一片。
“他心里有我。”
***
瑞雪初霁。
沈玿今日的心情,比这日头还要灿烂几分。
特意换了身鸦青色的锦袍,领口滚了一圈银边,越发衬得那支碧玉簪翠色欲滴。
刚迈进太白楼二楼雅间,里头的热气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
早已候着的几位公子哥见他进来,纷纷起哄。
“沈老板今日这气色,莫不是捡着金元宝了?”
沈玿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嘴角挂着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俗。”
他吐出一个字,给自己倒了杯热酒。
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抬起,在那发间的碧玉簪上抚过。
动作慢条斯理,生怕旁人眼瞎瞧不见。
坐在一旁的刘豫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目光在那簪子上转了一圈。
眼神微顿。
沈玿眉梢一挑,心里那股显摆的劲头更足了。
他往刘豫那边凑了凑,稍稍偏过头,露出那支惹眼的簪子。
一副“你快问我,问我就告诉你这是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的架势。
刘豫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放下手炉,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细细打量那簪头的祥云纹路。
片刻后,刘豫笑了。
“好簪子。”
沈玿正等着听几句奉承话,好顺势秀一番恩爱。
却听刘豫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支簪子,名为‘云开’。”
“今年静园那场纸鸢会,拔得头筹者,赏的便是这支簪子。”
沈玿端着酒杯的手一僵。
刘豫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凝固,继续说道:
“当时这彩头,还是我亲自去挑的。”
沈玿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咬得牙根都发了酸。
上次那块白狐公子的玉佩是刘豫送出去的。
如今这簪子,又是刘豫送给他的。
好啊。
真是好得很。
沈玿的手指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那上好的青瓷杯壁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到底收了别人多少礼?
刘豫送块玉佩,他转手给自己。
刘豫送支簪子,他又转手给自己。
若是赶明儿个刘豫送他一头驴,他是不是也得牵过来给自己拜个早年?
沈玿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沈玿?”
刘豫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莫测,好心唤了他两声。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这酒太烈了?”
“这簪子要不摘下来让我再瞧瞧?”
摘下来?
沈玿现在恨不得把这簪子拔下来戳刘豫脸上。
他霍然起身。
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酒杯。
酒液泼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洇湿了他的衣摆。
“我还有事。”
沈玿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淬了冰渣子。
根本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目光,他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雅间。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炸了?”
刘豫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许是……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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