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京城里的鞭炮声就没断过,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宿。
满大街都是穿着新衣裳拜年的人,见人就道一声恭喜发财。
李府上下也是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回廊。
大房这边却冷冷清清。
魏氏还病着。
这病来得蹊跷,有说是风寒,又有说心火太旺,硬生生把自己给烧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热闹动静,只觉得那是有人在拿针扎她的脑仁。
李政倒是落得清闲,整日躲在书房里跟几个清客相公品茶论道,连面都不露。
静心苑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热闹不在面上,在骨子里。
墨书带着小厮丫鬟在院子里堆雪狮子,嘻嘻哈哈的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屋里地龙烧得暖和,水仙花开得正好,满室清香。
李怀生窝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闲书看得津津有味。
是一本前朝的游记,讲的是些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青禾在一旁剥着松子,剥好一小碟就推到他手边。
“九爷,这魏参将都进府大半个时辰了,还没过来呢。”
青禾往外探了探头,有些纳闷。
往常这位爷来了,那可是直奔静心苑。
李怀生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今儿是年初三,正经的拜年日子。”
“他既是以后辈的身份来的,自然得先去给老祖宗磕头。”
“礼数不能废。”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帘子一掀,魏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更显得身形挺拔,肩宽腰窄。
还没等众人上前行礼,他就散了赏钱,冲青禾摆了摆手,“这里我来伺候,都下去玩吧。”
门一关,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魏兴走到软榻边,也不客气,直接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这软榻虽然宽敞,但他若是坐上来,就显得有些挤了。
他伸手去拿碟子里的松子,往嘴里扔了一颗。
“老太君身子骨倒是硬朗,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李怀生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看他。
“怎么?给你红封了?”
“给了。”魏兴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随手搁在桌上,“说是给压岁的。”
李怀生拿起那个红封掂了掂。
“那是老祖宗疼你。”
“旁人想要还没有呢。”
魏兴哼笑一声,目光落在李怀生手边的书上。
他又看了看李怀生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
“春闱可就在眼前了。”
“旁人这会儿怕是头悬梁锥刺股,恨不得把书给吃了。”
“你倒好,看起闲书来了?”
“不用温习温习?”
李怀生摇摇头,重新拿起书,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该看的早都看过了。”
“若是肚子里没货,这会儿就是把书吃了也变不成文章。”
“若是肚子里有货,多看这两眼也长不出朵花来。”
“再说了,这时候看书,越看越慌。”
“倒不如养养神,把身子骨养好了,进考场也能多熬两天。”
他说得轻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魏兴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话在嘴边转了个圈,还是带出了几分酸味。
“也是。”
“咱们怀生是不用急。”
“自有那位为你打点好一切。”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就有些变了。
那种暖融融的惬意里,掺进了一股子酸溜溜的醋味。
李怀生翻书的手一顿。
抬起眼皮,似笑非非地看着魏兴。
“胡说什么呢?”
他把书往桌上一扣。
魏兴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么。”
“怕你到时候吃亏。”
“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比战场上还要黑。”
“行了。”李怀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也别替我操这份闲心。”
“我自有分寸。”
魏兴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再多劝。
这人肚子里装的墨水比那护城河里的水还多,这点子考场上的事,确实难不住他。
魏兴往后仰了仰身子,两条长腿有些憋屈地伸展着,占据了大半个脚踏。
“这几日,府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各家送来的年礼,五花八门。”
“光是那莲花观的圣水,我就收了七八瓶。”
“还有那琉璃糖,雪花糖。”
“也就是个稀罕劲儿,未必有你给我的好。”
李怀生动作一顿,挑眉看他。
“我给你什么了?”
“几罐子糖而已,和外头卖的有什么分别?”
“怎么没分别?”魏兴有些急了,身子前倾,“那是你特意让人给我留的。”
“还有上回……”
“上回你让人送去的那梅花糕。”
“我到现在还搁在冰鉴里头镇着呢。”
李怀生一怔。
那做坏了的梅花糕?
没成想,这人竟当个宝贝似的供着。
“那东西……”李怀生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开口,“怕是早就坏了吧?”
“扔了吧,回头我让人给你做新鲜的。”
“那不行。”魏兴一口回绝,“那是第一回,意义不一样。”
“我都用蜡封好了,坏不了,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李怀生的肩膀,落在了书案上。
那里摊着一张还没收起来的画纸。
魏兴眼神亮了亮。
“怀生。”
“怎么?”
“再给我画一幅吧。”
魏兴指了指那张画,又指了指自己。
“上回那幅我虽然锁在匣子里,可我问过装裱的师傅了。”
“他说纸寿千年那是骗人的。”
“这种宣纸,时间久了会发黄,会变脆。”
“你再给我画一幅。”
“多画几幅存着。”
“要是哪天那张坏了,我还能有个替补的。”
李怀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有些酸,又有些软。
他想起沈玿,能在他这儿撒泼打滚,赖着不走,非要讨个说法。
那是会哭的孩子,知道哭得大声就有糖吃。
他又想起了刘启,手段了得,软硬兼施。
只有魏兴。
这人是真的傻。
给个做坏了点心,他当成宝贝供在冰鉴里。
给几罐子自家作坊里流出去的糖,他觉得是独一份的恩宠。
随手画的一张速写,他担心纸张变脆,小心翼翼地求个备份。
不争不抢。
给什么都要。
给什么都欢喜。
哪怕是别人不要的,哪怕是残次品,到了他这儿,都成了稀世珍宝。
李怀生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世道,老实人总是吃亏的。
可这人吃亏吃得甘之如饴,反倒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子难言的动容和怜惜来,心底软软的。
“怀生。”
“嗯?”
“今儿天气不错。”魏兴站起身,“这府里闷得慌,你要是没事,咱们出去走走?”
李怀生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有些意动,却又有些迟疑。
“去哪儿?”
“街上怕是人挤人,乱得很。”
“不去街上。”
魏兴摆摆手,一脸神秘。
“我有个庄子,咱们钓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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