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路上的积雪被车辙碾得瓷实,黑漆马车行得极稳。
这庄子不似京中那些别院精巧,却胜在开阔。
依山傍水,占地极广。
魏兴先跳下车,回身去扶李怀生。
李怀生搭着他的手,踩着马凳下来。
入眼便是一片银装素裹。
“这地界偏了些,但胜在清净。”
魏兴紧了紧李怀生身上的大氅,替他挡去了一阵穿堂风。
“前头就是河,水活,鱼肥。”
庄头早带着人在门口候着。
见主子来了,连忙迎上来磕头。
“给爷请安。”
庄头是个精细人,早就在河岸边搭好了芦苇棚子。
四面挡风,里头生了红泥小火炉,连坐具都铺上了厚实的熊皮。
一行人往河边走。
岸边的雪积得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细响。
李怀生低头看了一眼河面。
晶莹的薄冰覆盖在水上,底下暗流涌动,能瞧见被冲刷的水草。
“冷?”魏兴侧头看他。
李怀生摇摇头,“只是觉得这景致甚好。”
到了棚子前,魏兴没让人动手。
他脱了大氅,只穿了一件箭袖劲装,显得身量极高。
手里提了一根长竹篙。
“这种粗活,我来。”
魏兴走到岸边结冰处。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臂肌肉猛地贲起,竹篙带着风声砸下。
哗啦一声。
冰屑四溅。
那一层薄冰瞬间崩裂,露出底下墨色的河水。
魏兴动作极快,竹篙左右横扫,将碎冰拨开。
李怀生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静静看着。
魏兴身上那股子野劲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没多会儿,河边便清出一片活水。
魏兴把竹篙扔给下人,取出帕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冲李怀生一笑,“怎么样?”
那神情,竟像是个做了好事等着讨赏的孩子。
李怀生走过去,掏出帕子替他拭去额角的一点水渍。
“好俊的功夫。”
魏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反手握住李怀生的手腕,拉着他进了芦苇棚。
棚子里暖烘烘的。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酒,旁边架着口铜锅,奶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嘟冒着泡。
那是庄子上早起现捕的小银鱼熬的底汤。
两人面对面坐下。
钓竿架在身前,鱼线垂入河水之中。
外头是漫天风雪,里头却是酒香鱼鲜。
魏兴给李怀生倒了一杯温好的黄酒。
“这里头加了姜丝和话梅,去寒气最好。”
李怀生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中带着一丝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身子顿时暖了不少。
两人谁也没说话。
只盯着那微微颤动的浮漂。
这时候钓鱼,讲究的是个心静。
但这会儿,魏兴的心显然静不下来。
他动了好几次身子。
一会儿拨弄火炉里的炭,一会儿去看来不来鱼。
甚至把那盛鱼饵的盒子盖上又打开。
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怀生慢悠悠地喝着酒。
眼角余光却将魏兴那点坐立难安尽收眼底。
过了好半晌。
魏兴终于憋不住了。
“怀生。”
“那个……婚事,退了。”
李怀生眉头微挑,神色未变。
“哦?可惜了。”
魏兴一愣,“可惜什么?”
李怀生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可是听说,你与那杨家小姐,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小时候还经常在一块儿。”
“如今这一退,岂不是断了魏参将的一段良缘?”
魏兴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什么青梅竹马?那都是莫须有的罪名!”
“怀生,你别听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我魏兴这辈子,心里头要是能装得下第二个人,就让我天打……”
“好了。”李怀生打断了他的毒誓,眼底闪过丝促狭,“我逗你呢,我也就随口一问,外头的流言蜚语,我向来是不信的。”
魏兴见他笑了,这才松了口气。
重新坐回去,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这种玩笑以后可开不得。”
“吓得我这一身汗。”
此时,外头风声渐大。
吹得芦苇棚子簌簌作响。
魏兴盯着那翻滚的鱼汤,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李怀生伸手拿起一旁的银箸,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
火星子噼啪一声爆开。
“有些话,我早想与你说了。”
李怀生没看魏兴,只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咱们的事,原先也是有言在先的。”
“那是荒唐事,是走夜路。”
“夜路走多了,总得见天光。”
“当初说好的,等你成亲,咱们这层关系,该断就得断。”
“我知道你这回为了拒婚,把自己名声都搭进去了。”
“可魏兴,这只是权宜之计。”
“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不可能一辈子让魏家断了香火。”
魏兴手指猛地收紧。
胸口被人泼了一瓢油,火辣辣地疼。
“除了李怀生,我不会与他人成亲。”
“这辈子都不会。”
“那杨家女我不娶,以后便是张家女、王家女,我也不娶。”
“我魏兴要把谁放在心尖子上,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容不下旁人,也不想让旁人来恶心我,更不想恶心你。”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李怀生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执拗,还有恐慌。
像是怕被丢下的小狼崽子,只会用龇牙咧嘴来掩饰不安。
李怀生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的心。”
“我也知道你这回做得绝。”
“可你想过没有,提督大人会同意吗?”
“可一年、两年,你要是一直这么废下去,魏家这么大的家业谁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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