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说了。”
“这官场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
“今日是太后赐婚,你能躲。”
“明日若是皇上下旨呢?”
“为了我抗旨不遵,带着全家去死?”
魏兴脸色煞白。
“说来说去……还是我不够强。”
“我要是真有本事,谁敢给我塞女人?”
“谁敢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如今这般……被人拿捏,被人算计。”
“还不是因为我手里这把刀,不够利。”
李怀生拿起银箸,给魏兴夹了一块鱼片。
“吃点东西吧。”
“空腹喝酒伤身。”
“你要往上爬,那是好事。”
“但得留着这副身板,才能看到那天。”
魏兴看着那块鱼片,心里头那股子酸涩又涌了上来。
这人啊。
总是这么理智,这么清醒。
连安慰人的话,都说得这么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让你挑不出错,却也暖不热心。
棚子外头的风雪似乎小了些。
冰面下的鱼儿也像是通了人性,终于肯赏脸咬钩了。
浮漂猛地下沉。
魏兴手腕一抖,那鱼竿弯成个满月,一条巴掌大的鱼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子。
啪嗒一声摔在冰面上,扑腾得欢实。
魏兴却没有太大的喜色。
他随手将鱼扔进旁边的竹篓里,重新挂饵,下钩。
动作机械,心思显然没在这几条鱼身上。
“怀生。”魏兴盯着那重新归于平静的水面,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东宫那位……迟早也是要纳太子妃的。”
李怀生闻言一笑,“那是自然。”
“那是国本,是储君。”
“太子大婚,那是关乎社稷延绵的大事。”
“别说是一个太子妃,日后登基了,那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魏兴一直在拿余光去瞟他的脸。
李怀生的脸上,除了被热气熏蒸出来的一点薄红,便只剩下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
仿佛那刘启娶不娶妻,纳不纳妾,跟他李怀生半点关系都没有。
魏兴心中一喜,他本以为,李怀生对他魏兴这般决绝,是因为两人之间名不正言不顺,是因为他魏兴不够强。
可如今看来,哪怕是那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东宫那位和自己,在李怀生这儿,待遇是一样的。
“你就……”魏兴问,“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
李怀生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太子殿下并非寻常百姓。”
“他身上担着的是江山。”
魏兴知道他一向拎得清。
李怀生这人,心窍大概是琉璃做的。
看着通透,漂亮,光彩夺目。
实际上冷硬得硌手,还没心没肺。
他就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哪怕入了局,身上也穿着厚厚的铠甲。
他把情爱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放在了一个很边缘的位置。
就像是这桌上的一碟佐酒小菜。
有了,便尝两口,品个滋味。
若是撤了,或者是坏了,那便不吃,也不至于饿死。
他永远不会被情所困。
更不会被情爱所伤。
魏兴盯着李怀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钻牛角尖简直是傻透了。
他在跟谁置气?
又是在跟谁比?
只要李怀生这心里头还没装着谁,只要那块地还没被人占了去,他魏兴就还有机会。
而且是大把的机会。
魏兴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入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热乎起来。
他眯起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先说东宫那位。
太子爷确实位高权重,那是未来的天子。
可正因为他是天子,注定就是三宫六院,那是祖宗家法,是朝堂平衡。
就算刘启现在情根深种,非李怀生不可,可他能为了怀生废黜后宫?能为了怀生不要子嗣?
那是做梦。
而怀生呢?
别说是跟三千佳丽抢男人,就是让他跟别人共用一个茶杯,他都得把茶杯给扔了。
刘启那边的路,看着金光大道,实则是个死胡同。
只要那选秀的旨意一下,只要那太子妃一进门。
刘启在怀生这儿,也就走到头了。
想到这儿,魏兴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了。
还有那沈玿。
充其量,也就是个管账的高级伙计。
哪像自己?
魏兴挺了挺胸膛,觉得刚才被寒风吹透的背脊这会儿挺得笔直。
他和怀生,那是有过命交情的。
只要他守在这儿,只要他有耐心,慢慢地磨,一点点地钻。
这石头缝里,总能让他凿出个洞来。
只要怀生不爱上别人,那最后除了他魏兴,还能有谁?
想通了这一节,魏兴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不冷了,连那鱼汤闻着都比刚才鲜了几分。
“来,再喝一杯。”
魏兴心情大好,给李怀生添了酒。
“你也别光顾着说我。”
“你也尝尝这鱼,鲜着呢。”
他夹起那块在锅子里烫得卷边儿的鱼肉,细心地剔去了刺,这才放进李怀生面前的碟子里。
“慢点吃,别烫着。”
李怀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这人还一副苦大仇深、天都要塌了的模样。
怎么转眼的功夫,就像是换了个人?
“你想通了?”李怀生夹起鱼片,随口问了一句。
“想通了。”
魏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怀生,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给吞下去,却又克制地收敛了几分。
“日子还长着呢。”
“咱们走着瞧。”
李怀生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见他不再纠结那事,心下也松快了几分。
“你能这么想就好。”
两人就着这漫天风雪,在芦苇棚子里喝了一壶酒,吃了一锅鲜鱼。
直到日头偏西,天色擦黑,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杆。
回去的路上,魏兴跟李怀生挤在车厢里。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魏兴靠在软垫上,看着闭目养神的李怀生。
那张脸实在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魏兴伸手,悄悄地覆在李怀生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心里一颤,满足感瞬间填满了胸腔。
刘启有江山又如何?沈玿有金山又如何?
此刻握着这只手的人,是他魏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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