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的寂静持续了一阵。
人们陷入茫然与思索的凝滞。
顾希春的手指紧紧扣在栏杆上,他想反驳。
想说这是诡辩,是离经叛道。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那双清亮如雪的眼睛,他又觉得那些圣贤书上的大道理,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李怀生并没有因为这一时的上风而咄咄逼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盏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顾兄方才担心,此例一开,便是洪水滔天。”
李怀生放下茶盏,瓷底叩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担忧,不无道理。”
顾希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刚要开口,却听楼下那人话锋一转。
“但顾兄可知,何为度?”
李怀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商贾逐利,此乃天性,无可厚非。”
“若无商贾互通有无,南货不能北上,北裘不能南下,百姓生活困顿,这也是实情。”
“但商贾之利,若无约束,便是猛虎出笼。”
“灾年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致使饿殍遍野,这可是利?”
“边关告急,却以此要挟朝廷,索取特权,这可是利?”
“朝廷是什么?”
“朝廷不是用来与民争那几两碎银的商铺。”
“朝廷是这天下的衡器。”
“当商贾这头的筹码太重,压得另一头的百姓喘不过气来时。”
“朝廷若不出手,不在那轻的一头加上一块名为‘官营’的筹码。”
“这杆秤,就断了。”
“秤断了,人心也就散了。”
“那时候,顾兄所珍视的那些斯文,那些礼教,还能在那乱世的废墟上存活几日?”
大堂里有些骚动。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年长者,面色有些不虞。
他们多半是京城里有些脸面的商户,或是家中有人经商的士绅。
李怀生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却实实在在是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什么囤积居奇,什么要挟朝廷。
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发财路子,如今被人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说,脸上自然挂不住。
有人想要起哄驳斥两句。
可看看周围那些寒门学子投来的目光。
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愤懑与期待的眼神。
那几位想要开口的士绅,缩了缩脖子,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开口,那是犯众怒。
王弘之坐在椅子上,神色最为复杂。
他出身高门,父亲又是吏部尚书,平日里听惯了“重农抑商”、“不与民争利”的教诲。
李怀生今日这番话,对他而言,冲击力实在太大。
他想要摇头,想要说这是法家那一套严刑峻法、操纵经济的手段,非正道。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去年冬日,他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些流民。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而仅仅一街之隔的米铺里,白花花的大米堆成了山,标价却是一日三涨。
那时候,他除了施舍几个铜板,还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米铺掌柜说,这是“行规”,是“市价”。
若是朝廷手里有粮,有平价的米铺,那些流民,是不是就能多活下来几个?
王弘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心里那座固若金汤的圣贤楼阁,裂开了一条缝。
顾希春沉默了许久,那种咄咄逼人的傲气,慢慢散去。
“李兄之才,在下佩服。”
顾希春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火药味,多了一丝凝重。
“但李兄此策,那是治标。”
“若是那执掌衡器之人,本身心术不正,借公义之名,行敛财之实,又当如何?”
“这并非杞人忧天。”
“前朝盐铁专卖,最后养肥的,不正是那些贪官污吏?”
“国库未充,民脂已干。”
“这前车之鉴,李兄难道视而不见?”
这是一个死结。
也是历朝历代变法最难跨过的一道坎。
无论初衷多好,只要执行的人有了私心,好经也能念歪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怀生。
等着看他如何解这个死结。
李怀生笑了笑。
这一次的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坦荡。
“顾兄,你我今日在此论道。”
“论的是‘道’,是方向。”
“若是连方向都不敢定,只因为路上有荆棘,有泥坑,便裹足不前。”
“那还要这双脚做什么?”
“至于那执掌衡器之人是否心正,那是吏治,是监察,是刑律的事。”
“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了。”
“更何况。”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
“他们读圣贤书,不仅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也是为了在手握权柄之时,能守住心里的那杆秤。”
“顾兄信不过如今的官吏,难道也信不过自己?”
“信不过在座诸位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这一身风骨?”
这反问,如暮鼓晨钟。
震得人心头发颤。
陈少游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也不顾什么仪态了,大声喝道。
“说得好!”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说得对!”
“我辈读书人,当以此自勉!”
原本压抑的大堂,瞬间沸腾起来。
不是那种乱哄哄的吵闹。
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朝气与豪情。
那些之前还在患得患失、琢磨着怎么回答才不会出错的监生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是啊。
怕什么贪官污吏?
等老子考上了,老子去做那个不贪的官不就行了?
顾希春看着这一幕,对李怀生作了一揖。
“受教了。”
这场声势浩大的南北论战,算是落下了一个并不算圆满、却足够震撼的句号。
二楼雅间内。
刘豫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暖炉上的花纹,那双常年带着病容的眸子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咳咳……”他低声咳了两下,“这人……真是个妙人。”
“信不过自己这身风骨?”
“这话说得……真狂。”
“也真好听。”
“担当?”刘宣嗤笑了一声,“好一张利嘴。”
“好一副忧国忧民的做派。”
刘宣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帘缝往下看。
李怀生被一群人簇拥着,正拱手回礼。
那张脸哪怕在如此喧闹的人群里,也静得像一潭水。
看不出半分赢了辩论后的狂喜,也没有丝毫被追捧后的飘飘然。
这才是最让刘宣觉得刺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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