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说得不对?”刘豫问。
“对?何止是对。”
刘宣转过身,背靠着窗棂,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讥诮。
“简直是太对了。”
“这世上,真有那种为了所谓的苍生,就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的傻子?”
刘宣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世上真的有人不思量着怎么钻营向上,怎么结交权贵。”
“反倒跑到这儿来,当着满京城读书人的面,去得罪那些世家大族。”
“这合乎常理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宣冷哼一声。
“他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精。”
“他若是走寻常路子,不过是锦上添花,谁会在意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庶子?”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把自己塑造成一把刀。”
“一把谁握在手里,都能捅死对手的快刀。”
刘宣眼底闪过丝寒意。
“这种手段,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
“前朝那位安汉公,不也是这般模样?”
“谦恭下士,散尽家财,为了博个清名,连亲儿子都能杀。”
“那时候的天下读书人,谁不说他是再世周公?”
“结果呢?”
“那温良恭俭让的面皮一撕,露出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窃国大盗。”
“这李怀生,今日这一出,叫哗众取宠。”
“先是给自己造势,造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圣人金身。”
“等这金身塑成了,那就是他待价而沽的时候。”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怜儿在一旁添茶,手微微有些抖。
这位六皇子的话,听着让人心里发寒。
刘豫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动静,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了血色。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掩住口鼻,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你看人,总是习惯往那阴沟里看。”
刘宣没回话,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刘豫和顾怜儿。
顾怜儿放下茶壶,小心翼翼地看了刘豫一眼。
“郡王……”
刘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六皇子看人,总是从最坏处着眼。”
“可我总觉得,这世上,若人人都是他想的那般模样,那这日子,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他望着楼下那片渐渐散去的人群,李怀生的身影早已不见。
可那挺拔如竹的背影,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论,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若为哗众取宠,大可不必冒此奇险。他今日得罪的,是整个大夏朝最不好惹的那群人。”
“这一番话传出去,他往后的仕途,只会比旁人更难走。”
“以这般代价,换一时清名,值得吗?”
“或许,他根本没想值不值得。”
“他只是觉得,该说,便说了。”
顾怜儿安静地听着,心中微动。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郡王,您当真……如此欣赏这位李公子?”
“何止是欣赏。”刘豫苦笑一声,“是羡慕。”
“羡慕他有这般风骨,羡慕他有这般胆魄,更羡慕他……”
刘豫没有说下去。
羡慕他有那副能承载起这身风骨的好身板。
能站,能走,能跑,能跳。
能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顾怜儿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头一酸。
“郡王,您还记得……去年元宵,玲珑灯阁上的那位白狐公子吗?”
刘豫一怔。
怎么会不记得。
那夜的惊鸿一瞥,早已成了他病中岁月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誊抄了无数遍那首《青玉案》,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道从三楼纵身跃下的身影。
如风,如电,如惊鸿照影。
“自然记得。”刘豫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突然提起他?”
顾怜儿的指尖在袖口搅动着,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奴婢……奴婢斗胆猜测。”
“方才那位李怀生公子,就是白狐公子……”
刘豫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病气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地盯着顾怜儿。
“此话当真?!”
他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顾怜儿被他这般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奴婢不敢妄言。”
“只是……奴婢自幼对声音格外敏感,凡听过一次,便很难忘记。”
“方才那位李公子开口说话时,奴婢便觉得熟悉。待他后来起身辩论,那声音的清越,那语调的顿挫……与去岁那位白狐公子竟是一模一样。”
刘豫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撑着轮椅的扶手,身子不住地前倾。
“还有旁的佐证吗?”
“还有……”顾怜儿抬起头,努力回忆着,“还有身形也是十分相似。”
“咳……咳咳……咳咳咳!”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郡王!”
顾怜儿大惊失色,连忙过来想要为他抚背顺气。
“郡王,您先别激动,先顺顺气……”
刘豫哪里听得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那个让他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身影,那个被他视作此生唯一知己的幻象,终于有了真实可触的模样。
他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不再是一段口口相传的传奇。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呵……呵呵……”
刘豫咳着咳着,竟低声笑了起来。
“今年元宵……”他喃喃自语,“我还在玲珑灯阁。”
“我以为,他会再来。”
顾怜儿闻言,心中又是一痛。
她知道的。
今年元宵节,郡王不顾胡太医的劝阻,执意要去玲珑灯阁。
郡王就坐在窗边,从天黑,一直坐到深夜。
楼下人潮涌动,满城喧嚣。
无数的姑娘才子,都在呼喊着白狐公子。
可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灯火阑珊,人群散尽。
那时候,顾怜儿只当是缘分未到。
又或许,他早已忘了那夜的惊世骇俗。
对他而言,那首词,那场见义勇为,不过是兴之所至的随手之举。
做过了,便忘了。
只有他们这些旁观者,还傻傻地记着,念着,盼着。
刘豫闭上眼,唇边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不来了,也好。
不来,才对。
白狐公子。
原来,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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