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一刻,我几乎没认出他来。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脊背挺直如松的陆参谋长吗?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羽绒服,显得有些臃肿。
头发长了,乱糟糟地顶在头上,胡茬像是杂草一样布满脸颊。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神浑浊。
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腿。
他走路竟然是一瘸一拐的。
“你的腿怎么了?”这句话脱口而出,不是关心,而是纯粹的诧异。
陆沧停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他下意识地把那条伤腿往后缩了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没……没什么。前段时间训练,摔了一下。”
他在撒谎。
特种兵出身的他,怎么可能轻易摔断腿?
“你来干什么?”我抱起双臂,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我记得我说过,别来恶心我们。”
“我……我不进去。”
陆沧慌乱地摆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就在这里看看……看看那扇窗户。我知道小北住哪一间,我就看看灯亮着,我就放心了。”
“放心?”
我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他,“陆沧,你看着那扇窗户的时候,是在忏悔,还是在自我感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大冷天的守在楼下,暗中出钱帮前妻找工作,多伟大的前夫啊。”
“不是……林听,我没那个意思……”
陆沧急得眼眶通红,“我就是……我就是想帮你。我知道你难,北京开销大,小北治病要钱……那五万块钱是我干净的钱!是我转业费里的一部分,真的!不是脏钱!”
我愣住了。
“你转业了?”
陆沧是一个把军装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他曾经说过,只要部队需要,他就要干到干不动为止。
现在,他转业了?
陆沧垂下头,看着脚尖的雪地:“嗯。转了。我不配穿那身衣服了。我给部队抹了黑,也把自己家搞散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那你现在在北京干什么?”
“我……找了个工作。保安。就在这附近的那个商场,夜班。一个月四千五,管住。”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林听,我把转业费的大头都存在一张卡里了,想给你,你肯定不要。所以我才……才托老战友找了那个德企的关系,把钱以稿费的名义给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看你为了钱去受别人的气。”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曾经的他,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天。
现在的他,是一个瘸着腿、当保安、小心翼翼给我送钱的颓废中年人。
如果是以前,我会心疼死。
但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陆沧。你觉得你把自己弄得这么惨,我就能原谅你吗?”
陆沧浑身一颤,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我不奢求原谅……听听,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想赎罪。哪怕只是让你和小北过得稍微好一点点,我就知足了。”
“赎罪?”
我笑了,笑得眼泪流出来,“你赎不了。小北的智力退化到了两岁,他可能会一辈子都这样。这是你用那几十万块钱、用你在雪地里站几个晚上就能赎回来的吗?”
“那你要我怎么样?!”
陆沧突然崩溃了,他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双手捂着脸痛哭,“林听,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样?我去死行不行?如果我死了能让小北好起来,我现在就去死!”
“我不让你死。”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死太容易了。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管了。那是懦夫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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