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八章 苏醒
她要慢慢找,慢慢挖,慢慢把他那层淡然的、从容的壳子一点一点地剥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要看到他害怕的样子,看到他慌张的样子,看到他哭着喊着求她放过他的样子。
她要让他跪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求她饶命。
血魁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趣味的光。
她要让他跪在她面前,哭着喊着叫。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花枝乱颤的大笑,而是一种憋着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闪着光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恶作剧般的笑。
她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是太有意思了。
那个小东西,那个从始至终都淡定的、从容的、视死如归的、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小东西,如果有一天跪在她面前,哭着喊——那画面,想想就觉得好笑。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把那点恶趣味压下去,重新看向那两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孩子。
云熙的头微微低着,靠在陈煜的头顶上,陈煜的头微微歪着,靠在云熙的肩膀上。
他们的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血魁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不是那种剧烈的、轰轰烈烈的融化,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冬天的积雪上,从表面开始,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坚硬的、冰冷的、结了太多年的冰,化成柔软的水。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还没有现在的修为,还没有现在的名声,还没有现在这副冷硬的心肠。那时候她也有一个人,一个愿意为她死、她也愿意为对方而死的人。
那个姐姐当时对自己也是这样,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她面前。在她受伤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在她哭的时候,帮她擦眼泪。在她笑的时候,陪着她一起笑。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曾经她以为那会是一辈子。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
死在她面前,是自己亲手杀的,亲手杀死的她……
她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失去光芒,看着她的手慢慢地从她手里滑落,看着身体慢慢地变冷、变硬、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信任何人了。
不信这世上有任何不会变质的东西。
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壳子里,用冷漠做盔甲,用杀戮做武器,用孤独做盾牌。她不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她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活,一个人死。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觉得这样就不会再受伤了。
可今天,看着这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愿意为对方去死的决心,看着他们即使昏迷了也不肯松开彼此的样子,她心里那堵她建了很多年的墙,忽然裂了一道缝。
那缝很小,很细,细到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缝里,透进来了一点光。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星星还是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横亘在天上的、发光的河流。没有月亮,可星光足够亮,把大地照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清凉和青草的芬芳。
那些尸体还躺在草地上,横七竖八的,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已经不成人形了。鲜血从他们的身体下面渗出来,把周围的草地染成了暗红色,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黑色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些红色的丝线织成的牢笼,还在夜空中微微发亮,像是一根根被鲜血浸泡过的、还在滴血的蛛丝。
可血魁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些人的生死,对她来说,和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杀了就杀了,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她多费一丝心思,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她活了数百年,杀过的人比她见过的活人还多。每一个死在她手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家人,都有自己的牵挂。可那又怎样?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死亡就是常态。没有人会为你流泪,没有人会为你惋惜,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活过。
血魁收回目光,看着那两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孩子。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朝着那两个孩子的方向虚空一托。
一股无形的、温和的、像风一样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涌出,托着他们的身体,缓缓地升到了半空中。
她转过身,迈出一步。
她走在前面,那两个孩子跟在后面,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像两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安静地、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红裙,吹动她的长发,吹动她腰间那根红色的丝带。
~~
~~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浮上来的时候,陈煜的第一个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搅动了一下,把他的神志搅成了一团浆糊,然后又扔回了他的脑袋里。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又合上,合上又劈开,反反复复好几次,每一根神经都在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他闭着眼睛,没有立刻睁开。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
那个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每次模拟结束都会响起的系统的声音。
可他没有等到。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另一个人浅浅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离他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边,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一缕一缕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没有系统提示音。
没有“模拟结束”四个字。
他还活着。
这次模拟,还没有结束。
陈煜的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恍惚。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最后看见的画面——血魁抬起手,那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往外拽。
他当时以为这次模拟到此为止了,以为那个红裙飘飘的女人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们,以为他的意识会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中沉下去、沉下去,然后听见那个冰冷的、机械的、他听了无数遍的系统的声音。
可他没有听见。
他居然还真的就醒来了。
还真的活下来了?
这……
陈煜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昏沉而已,并非是进入到系统结算的状态。
他的意识从黑暗中浮上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的肺里灌满了空气,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血液还在流,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自己的脚趾、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他活着。
而感受到那股好似近在咫尺的呼吸打在脸上的体会,陈煜恍恍惚惚的意识到,或许就是云熙了……他们都活着。
陈煜缓缓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暖黄色的光,像是从某种发光的石头上散发出来的,不刺眼,很柔和,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的光。那光不是阳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光。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
说是石床,其实就是一块被削平了的、表面磨得还算光滑的大石头,上面铺着一些干草和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兽皮。
石床不大,刚好能躺下两个人,他躺在左边,云熙坐在右边,正低着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那个被咬出来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粘住了,露出后面那双灰蓝色的、亮晶晶的、正看着他、一秒都没有移开过的眼睛。
她看见他睁开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亮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从她眼底深处涌上来的、一种很坚定的、很认真的、像是失而复得之后才会有的、压都压不住的亮。
“弟弟!”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颤抖的东西。
她没有等陈煜回应,直接伸出手,把他从石床上捞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箍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笼门打开,拼命地扑扇着翅膀,想要飞出去,又害怕这只是一场梦,飞出去之后会发现笼门其实还关着。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他的味道,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在做梦,不是她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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