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结束的第三天。
小林打听来的后续消息说,路边社和合众社的稿子已经挂上了线路,泰晤士报那边据说给了二版整版。
标题他没看到原文,但小林的翻译写的是“璟国将军:他们先烧了我们的城”。
至于蛮国国内的反应,京都广播连夜改了口径,不再提“广道大屠杀”,改成了“璟国侵略者妄图混淆视听”。
口径改了,但声音小了。
记者会的效果比左欢预想的好一点,但也就好那么一点。
洋人的报纸替他说了几句话,不代表洋人的政府会替他做任何事。
从来不会。
左欢把指挥所搬到了港口边一座石砌仓库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北面的丘陵。
春天已经过去,日头渐渐大了起来。
铁皮屋顶被太阳烤了一整天,屋里闷得人喘不上气,烤得桌上的地图都翘起了边角,得拿子弹壳压着。
李世同摊开一份手写的物资清单,嘴里含着铅笔帽,一边念一边往本子上抄。
“……7.62毫米步枪弹库存一百二十万发,12.7毫米机枪弹十八万发,迫击炮弹九百余发。99A主炮弹药满编。口粮够十二天,淡水......”
“淡水的事等会再说。”左欢打断他,手指戳在地图上广道县以北的区域,“先说打法。拿下广道之后,下一步往哪推?”
李世同把铅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凑到地图前面。
“北面是山阳县,再往北就是蛮国的工业带了。但是将军,我觉得......”
通讯器响了。
左欢抓起送话器,对面是周成海。
“将军!东安舰雷达捕捉到信号!广道县北面公路方向,大规模人员移动!”
左欢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多大规模?”
“雷达回波显示……信号密度极高,绵延至少四到五公里,还在往南移动。将军,这个信号强度比上次登陆战前的那批人大了……十倍不止。”
李世同的铅笔掉在了桌上。
左欢按下通讯器的键,“陈亮,直-20起飞,我要北面公路的完整热成像,马上!”
“明白!”
三分钟后,通讯员把便携式显示器搬上了二楼,插上线缆,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早已经习惯了信息化作战的李世同,却往后退了一步。
热成像画面里,广道县北面那条公路变成了一条发光的河流。
从画面顶端的地平线一直流到画面底部的丘陵背后,密密实实,没有断流的地方。
人群被分成了十几股纵队,间距拉开了至少两三百米,散布在三公里宽的正面上。
陈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将军……初步估算,十二万以上。可能更多,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来。”
左欢没有说话,弯腰凑近屏幕,盯着那些纵队之间的间距。
“李世同,你看这个队形。”
李世同挤过来看了三秒,脸色彻底变了。
“分散队形……将军,他们把间距拉开了。这种分布下,重炮和重机枪的面杀伤效率至少降七八成。炮弹落在两股纵队之间,等于炸空气。”
左欢直起腰,两手撑着桌面。
“流川。”
李世同抬头看他。
“他知道我们的火力配置。只有他知道集中队形在机枪面前是什么下场。这战术……是给我们量身定做的。”
门被推开了,小林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翻译完的电报纸,上气不接下气。
“将军!截获蛮国全境广播……紧急!”
左欢接过去。
小林弯着腰喘了两口,“东条以神王名义发布了一道特别命令,叫神王的荣耀。”
左欢的视线扫过纸上的译文。
“凡参加玉碎冲锋者,战死后灵魂将被神王亲自接引进入永恒极乐净土,其家族世代享受国祭供奉。”
“凡临阵退缩或逃逸者,其灵魂将永堕无间地狱,子孙后代世世为奴,家族姓氏从户籍中永久抹除……”
小林苦笑一声,“将军,这不是军令,这是宗教洗脑。蛮人的老百姓从小被灌输神王就是活神仙,神王说的话就是天条。死了能上天堂,一家老小永享供奉。”
“退了,全家下地狱,子孙为奴。这买卖在蛮人看来,除了冲上去死,没有第二个选。”
左欢把译文扫完,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王根生站在门口听了全程,骂道,“这跟拿刀架在全家人脖子上有什么区别?比督战队还狠!还不要脸!”
没人接话。
左欢走到窗口,铁皮屋顶把热气往下压,窗户推开也没什么风。
远处的丘陵后方升起了大片土色的烟尘,低低地罩在地平线上方,把半个落日都挡住了。
“老李!”
“在。”
“重新算一遍弹药基数,按十二万人的冲锋规模算。步枪弹、机枪弹、迫击炮弹、手榴弹,全算上。打退一波需要多少发?”
李世同翻开本子,铅笔飞快地划了两页。
“按分散队形的杀伤效率折算……至少步枪弹五十万发,12.7机枪弹八万发,迫击炮弹五百到六百发。”
左欢在脑子里打开系统商城的价目表,默算了一遍。
补充这些弹药需要花掉的修正值,和杀掉十二万人能赚到的修正值......
几乎持平。
左欢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转身坐回桌前。
“他想耗死我!”
“什么?”李世同没跟上。
“弹药换人命,人命换弹药。流川不在乎死多少蛮人,他在乎的是把我的弹药库耗干,把我的兵耗到崩溃!”
窗外的烟尘越来越浓。
太阳落到了丘陵后面。
......
黄昏之时。
第一波冲锋来了。
左欢站在仓库二楼的屋顶上,举着望远镜。
北面丘陵后方涌出来的人群从望远镜里看过去,灰黄色的土地上突然渗出一大片黑色,越渗越宽,越渗越厚。
十几股纵队,三公里宽的正面,同时往南压。
前排的人全是老弱。
不是“以老弱为主”,是只有老弱。
花白头发的老头,佝偻着腰的老太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妇女,还有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举着比自己还高的竹枪,踉踉跄跄地跟着人流往前跑。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便服。
嘴里用蛮语喊着同一句话。
“神王的荣耀!”......
声音汇到一起,从两公里外传过来,变成一片含混的嗡鸣。
远征军的阵地设在北郊的一道缓坡上,重机枪阵地间隔六十米一个,迫击炮在后面的反斜面展开。
左欢放下望远镜。
“开火。”
重机枪率先响了。
12.7毫米的弹链从枪口吐出去,曳光弹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扎进远处的人群里。
但分散的队形让弹道之间出现了大片空当。
一挺机枪压住一股纵队,旁边两股纵队就从间隙里继续往前涌。
迫击炮弹砸下去,在纵队之间的空地上炸开,弹片飞出去的方向上没几个人。
跟登陆战完全不一样。
登陆战的时候,蛮人挤在沙滩上,密得连转身都费劲,一发迫击炮弹下去能收割一片。
现在人群散开了,同样一发炮弹,杀伤效率直接打了骨折。
缓坡上的三号机枪阵地,射手叫刘大勇,四战区跟来的老兵,打过三次大仗,右耳朵在海集炸聋了一半。
他趴在沙袋后面,12.7的重机枪架在三脚架上,弹链挂好,表尺定在八百米。
第一个纵队进入射界的时候,刘大勇对准队头扣下扳机。
重机枪跳了一下,弹壳咣当咣当地往右边弹。
八百米外,纵队头上的几个人栽倒了,后面的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往前。
刘大勇把枪口往左偏了两度,想扫第二个纵队。
够不着。
两个纵队之间隔了四百多米,机枪在这个角度横扫,子弹全打在两股人之间的空地上,扬起一片土屑。
“操!”
刘大勇咬着牙把枪口拉回来,继续点射第一个纵队。
打倒前面八个,后面涌上来十二个。再打倒十二个,后面又涌上来二十个。
纵队后方的人越来越密,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挤压着往前推。
副射手趴在他旁边换弹链,手指哆嗦着挂了两次才挂上。
“刘哥,前面那些……那些全是老头老太太……”
“我知道。”
刘大勇没抬头,只盯着准星。
他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排冲过来的那个老太太,个子都没竹枪高,枪尖颤颤巍巍地朝天指着,小脚跑得跌跌撞撞。
12.7的子弹命中她的时候,人整个不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后面的人像没看见一样,踩过她,继续跑。
刘大勇的食指抠在扳机上,一个点射打三到五发。
射击间隙里他不看前方了。
看弹链、看弹壳、看沙袋上的泥点子。
不能看人。
看人就打不下去了。
弹链跑完一条又挂一条,黄澄澄的弹壳在阵地右侧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哗啦响。
枪管烫得冒白气,副射手拿湿布裹着手去拧备份枪管,烫得手心起了泡,咬牙换上了。
刘大勇感觉就这一会杀的人,就比过去加起来还多......
这一个阵地,四十分钟,打掉了六千发12.7毫米弹。
左右两侧的机枪阵地也在同步倾泻火力,弹道在夜色中织成一张橘红的网。
但网眼太大,漏的人比兜住的多。
迫击炮组也在拼命输出。
每一发炮弹从反斜面抛出去,在空中划一个弧线落到前方。
爆炸声一阵紧似一阵,阵地前方五百米到一千米的地面上炸出了密密麻麻的弹坑。
但弹坑和弹坑之间,人还在走。
一个弹坑炸开,旁边三十米处的纵队拐一下弯,绕过弹坑继续走。
炮兵班长在后面急得嗓子冒烟,报坐标、修正、再打......炮弹追着纵队打,纵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一发迫击炮弹六十修正值。
一发打过去,如果正好落在纵队中间,能炸死二三十人,如果偏了点,就只能炸到三五个。
打一炮,亏一点......
左欢一直在屋顶上观察。
望远镜里,人群推进到了阵地前方六百米。
五百米。
四百米。
步兵开始加入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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