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楚奶奶在被担架抬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慌张，拉着楚牧的手确认了好几遍情况，在得知不需要他们支付医药费后，才紧张又愧疚地上了车。
宋妙清全程都把楚牧领在身边，带着他一起赶往医院，办理手续、垫付费用，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楚牧从头到尾都沉默地跟在后面，一开始的担心逐渐淡去，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女人身上，表情复杂。
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世界，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看起来那么瘦弱，脸上总挂着笑，一副谁都可以欺负的模样，却轻易地安排好了一切，解决掉对他来说犹如天堑般的难题。
楚奶奶的检查和后续治疗费用最后算下来都不低，保守估计也得有个十几万，从医生口中听到那个惊人的数字时，楚牧感觉如坠冰窟，就算是对基金会来说，突然拿出一大笔费用给一个还没确认审批的贫困生也是非常困难的。
可一转头，今天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眼也不眨地就付了。
奶奶被推进了检查室，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下，楚牧低着头蹲在角落。
宋妙清缴完费后，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她瞥见地上那道无比自闭的身影，走过去轻声问，“喝水吗？”
楚牧没有回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宋妙清被忽略了也不生气，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坐下，雪白的裙子在地上摊开，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安静地陪着少年。
漫长的沉默过后，楚牧动了动鼻子，努力压下那股栀子花香带来的影响，憋了半天，哑着嗓子问，“为什么非要帮我？”
宋妙清笑了笑，“因为我弟弟。”
楚牧抬头，眼里划过疑惑。
“我的弟弟叫宋承龙，是你们高中附属小学的，他之前带头霸凌过一个叫苏小宝的男生，把人家逼得跳楼了。”
宋承龙和苏小宝的事情是这次资助计划的***，学校上下人尽皆知，对于宋承龙的恶名，楚牧也是有所耳闻的。可他没想到，这两人竟然会是姐弟的关系。
“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他带给别人的伤害，只能尽我所能阻止更多悲剧发生。你的学习成绩很好吧，却因为亲人没法安心备考，如果我能给你提供帮助，或许能减轻一下你的压力。这么久以来，辛苦了。”宋妙清的声音很轻。
楚牧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无比。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对于楚牧而言，他生活的环境从小就是那么逼仄阴暗，仿佛阴沟里的老鼠，唯一的光是奶奶，老人家教会了他明事理，将他往正途上引。
所以哪怕家里再怎么穷，最开始的楚牧都没有怨恨过这个世界。
直到欺凌他的人把主意打到了奶奶身上，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把奶奶绊倒，害得老人家落下病根，楚牧四处寻求帮助，却被为人师表的禽兽当成皮球踢来踢去。
唯一愿意帮他的人，是向来看重他的班主任。那是个极其慈祥的中年男人，家庭和睦幸福，楚牧也很敬重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帮忙垫付医药费后找理由将他约到了家里试图侵犯他，甚至用奶奶的生命来威胁。
如果不是班主任的妻女突然回家，他及时躲进柜子里趁机翻窗逃跑，恐怕就真的......
也就是从那次开始，楚牧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的善意都标注好了价格。
怎么会有除了奶奶以外的别人对他好呢。
可眼前这个女人，风风火火地出现，如同神祗般帮他扫平了困难，不仅没有要求他感恩戴德，还肯定了他那可笑且狼狈的“努力”。
暖流缓缓淌入心间之际，楚牧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后怕，如果她也和班主任一样，是个虚伪的人呢。
楚牧撇过头，闷闷地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宋妙清没懂他的言外之意，眨了眨眼，十分认真地回答，“我想得到什么啊。楚牧同学，你能考个海大给我看看吗？”
海大是全国顶尖的大学，只有每个省里的前100名考生能被录取。
对上那双干净无辜的眼睛，楚牧硬是被噎了一下，“只有这个？”
宋妙清疑惑，“不然呢，我不缺钱，也不需要你的钱。你除了用成绩来回报，还能用什么？”
耿直的询问让楚牧愣住了，他总不能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吧，但为了试探宋妙清，楚牧还是从牙齿间挤出那羞耻的几个字，“我自己。”
空气凝滞了一瞬，宋妙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伸手弹了下楚牧的额头，严肃地说，“你说什么呢？我看着像老牛吃嫩草的人吗？楚牧小朋友，我比你大了快十岁，你都可以叫我声阿姨了。再说，未成年人的主要责任是——好好学习！”
猝不及防被弹了个脑瓜崩，楚牧懵了，他刚想说话，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咕噜。
楚牧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为了给奶奶省钱买药，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宋妙清察觉到少年的窘迫，顿时失笑，她摇头起身，顺手摸了摸楚牧的脑袋，“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饭。”
不等楚牧拒绝，宋妙清便已经走出了好一段距离。
二十分钟后，宋妙清提着一个花袋子回来，她蹲回楚牧身边，从里头拿出一个保温壶，浓郁醇香的鸡肉香飘散而来，鸡丝夹杂着一片片翠绿的菜叶，佐以枸杞提味，看上去十分诱人。
她拿出一个干净的碗和勺子，一边盛粥一边说，“这附近的菜对你来说都太过油腻，混着吃容易伤胃，我就让家里的人送了盅枸杞鸡丝粥过来，你先吃点暖暖肚子。”
语气温柔又自然，像是知心的大姐姐在对待自己熟悉的晚辈。
见楚牧犹豫着没接，宋妙清轻声说，“别犟了，吃饱才有力气学习打工照顾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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