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麦饭
秦牧野走出来，就看到甄宝珠侧对着自己，正微微仰头和李兴业说话。
夕阳金色的余晖给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贴在颊边。
鼻尖上沁着一点细汗，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翘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在家里时，气色好了很多，也更生动了。
他只觉得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站在那儿看呆了。
李兴业一扭头，瞅见他杵在那儿，赶紧喊了一声：“呀，出来了，秦工出来了！”
秦牧野猛地回过神来，手虚虚握成拳头，抵在嘴边，用力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才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甄宝珠脸上，又飞快地移开，移到窗外。
“咳咳，你...你怎么来了？”
甄宝珠这才像刚发现他似的，转过脸来，眼皮微掀，眼珠子从下往上扫了他一眼，
“我怎么不能来了？”
那一眼又娇又嗔，秦牧野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这是...恼了？因为他出来晚了？
他喉结滚了滚，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甄宝珠挑了挑眉，下巴微微抬着，杏眼里头的光一跳一跳的：“哦？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牧野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秦牧野看着她清澈的眸子，里面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无措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没想到她会来，是有点...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以为，她不想见他的。
可她来了。
秦牧野愣了。
然后他的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一抹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漫，漫到耳廓，漫到耳根，最后连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别过脸去，手又抵在嘴边咳了一声，可那红已经藏不住了。
贺洪明和李兴业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表情像是大白天看见了鬼。
贺洪明瞪大了眼睛，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兴业，压低声音，语气夸张：
“我没看错吧？秦工居然会脸红？”
李兴业也憋着笑，故意大声嘀咕：
“至于吗秦工？你跟嫂子这都老夫老妻了，孩子都快生了，见个面还脸红？这可真是...”
秦牧野被他们俩说得更窘，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他板起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视线扫过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到点了，你们还不走，是想留下来加班？”
“不不不！怎么可能！”
两人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家里媳妇还等着吃饭呢，谁想留下来闻机油味？
两人赶紧脚底抹油，嘻嘻哈哈地跑了，临走前还朝甄宝珠挤眉弄眼。
闲杂人等散去，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
傍晚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刚才那点尴尬。
甄宝珠大大方方地把手里提着的篮子往前一递，塞到秦牧野手里：
“诺，我是来给你送饭的，你先拿着，我去洗个手。”
秦牧野接住篮子，隔着盖布，都能闻到里面隐约传来的饭菜香气。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甄宝珠转身朝水池边走去，背对着他，嘴角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洗完手回来，秦牧野已经把办公桌上的东西都归拢到了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饭菜和筷子都整整齐齐地摆开了。
甄宝珠扶着腰坐下来，拿起筷子：“好了，吃饭吧，饿死了。”
秦牧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个搪瓷饭盒上。
麦饭已经凉透了，芹菜段裹着一层半透明的面衣，翠绿翠绿的，风干肉的碎丁嵌在里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是麦饭？”
甄宝珠已经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是啊，用巴图大叔家送的野芹菜做的，怎么了？你不喜欢吃这个？”
“不是。”
秦牧野摇摇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野芹菜比家芹菜香得多，蒸过之后那股清气反而更浓了，混着玉米面的软糯，嚼在嘴里沙沙的。
风干肉的咸味渗进了面衣里，不用放盐，咸淡也刚刚好。
他吃了几口，很自然地把碗里的一块风干肉夹出来，搁到甄宝珠碗里，垂下眼，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想起我很小的时候，奶奶也偶尔会做麦饭吃，那个时候，能吃上一顿麦饭都是奢侈的。”
他夹了一筷子麦饭，慢慢嚼着，“现在都能种高粱了，人人都能吃上麦饭了。”
甄宝珠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秦牧野今年二十六，小时候，那就是还没建国的时候。
兵荒马乱的年月，别说吃饱饭了，能活下来都不容易。
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块蒸蛋羹，轻轻搁到秦牧野碗里。
蛋羹嫩得微微发颤，野葱的焦香和蛋香搅在一起，落在麦饭上头，黄澄澄的，好看得很。
“那今天我们就当吃忆苦思甜饭了。”
她收回勺子，冲他笑了一下，
“现在我们国家不是发展得越来越好了吗？你放心，不久的将来，也就三四十年之后吧，不止人人都能吃上麦饭，还能吃上大白米饭，还有肉啊，鸡蛋啊，想吃随时都能吃，很多人吃腻了，还不爱吃了呢。”
她说得笃定极了。
圆溜溜的杏眼里头全是肯定，亮晶晶的，好像她亲眼看到过一样。
秦牧野抬起头看她。
现在华国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
西北的农村，一碗白米粥就是过年了。
肉和鸡蛋，那是城里工人一个月才舍得吃一回的东西。
他想象不出三四十年后顿顿吃大米饭是什么光景，更想象不出还有人吃肉和鸡蛋吃腻了。
可看着甄宝珠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不知怎的，竟有点愿意相信，她说的那个未来，是真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甄宝珠用力点头，神情认真，
“相信我，绝对是真的，这话，你有机会回老家，甚至可以告诉你爷爷奶奶，让他们开心开心，也有点盼头。”
秦牧野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
“爷爷奶奶，早就没了。”
甄宝珠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凝住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有些无措地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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