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六岁的小男孩
那本破书里，对秦牧野的背景描述的很少，笔墨都用去渲染他如何厉害，最终和女主角在一起，以此证明女主角的魅力。
甄宝珠只知道他父母似乎不在身边，对他更具体的家庭情况，尤其是童年，一无所知。
没想到，他的爷爷奶奶，竟然早就去世了。
秦牧野摇了摇头：“没关系。”
他把碗里那块蛋羹拨到饭盒边上，和麦饭拌在一起，吃了一口，才开口。
“其实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六岁。”
“村里藏了十几个八路军伤员，被日本人发现了，他们就包围了村子，挨家挨户地搜，爷爷奶奶知道藏不住了，就从后山的小路跑出去，故意弄出动静，把人往村子反方向引。”
他顿了顿，筷子不动了。
“可那些人不是为了找人，他们就是为了泄愤。”
六岁的秦牧野被爷爷奶奶藏在地窖里。
地窖口盖着一层木板，木板上铺着干草。
他从木板缝里往外看，只看到一片火光，听到枪声，炮声，还有人在喊。
后来，那十几个伤兵看不下去了，出来抵抗，想保护村民。
为了对付这些伤病，日本人居然用上了大炮，可伤病们只有缺胳膊少腿的土枪，在装备上，跟日本人差得太远了。
他透过那条缝，看见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死在了日本人的炮火下。
“那一天，我就发了誓。”
秦牧野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一定要造出比日本人的大炮还厉害的武器，要把所有想来欺负我们的人都赶出去！让我们的战士，以后再也不用怕任何人的枪炮！”
原来是这样。
甄宝珠是搞农学的，比任何人都知道，科研这条路多苦啊。
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数据算了一遍又一遍。
失败了重来，重来了又失败。
他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跟人说为什么这么拼命。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写过的一段。
说秦牧野在试验场上站了整整一天，炮弹打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只有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炮弹划出去的轨迹，眼睛一眨不眨。
她当时读到那里，只觉得这个男主很酷，很厉害，很有魅力。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酷，他是在看他六岁那年没能看到的东西。
甄宝珠感觉心里酸酸涨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得一塌糊涂。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秦牧野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很凉，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可甄宝珠一点儿不觉得粗糙，她把手放在上面，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按着。
“你现在，在军工厂搞科研，爷爷奶奶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很为你骄傲的。”
她看着他，轻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肯定。
他们所在的军工厂，代号9527，主要承担的就是火炮类的科研任务。
甄宝珠对军工股其实不太懂，但她记得一件事。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国庆阅兵，学校选拔群演，她选上了。
训练了好几个礼拜，最后被安排在一个特别偏的位置，偏到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
可阅兵那天，有一辆大卡车从她面前慢慢开过去，车上载着一门炮。
那门炮特别大，炮管又粗又长，斜斜地指向天空，漆成了军绿色，在太阳底下泛着哑光。
解说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说这是66式加农榴弹炮，是华国陆军服役时间最长，影响力最广的重炮之一。
在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里，它被称为战场之神。
就是从六十年代开始研制的。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现在。
这里面，一定有秦牧野，有他们这些默默无闻的军工人的心血和汗水。
甄宝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胸口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膨胀，顶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明明是穿书来的，这一切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替那个六岁的小男孩心酸，也替他骄傲。
她知道他这一路走过来有多不容易，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不眠的夜晚，都是从那个地窖的木板缝里长出来的。
秦牧野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搁在他那只满是疤痕和茧子的手上，像一片花瓣落在石头上。
她没有动，就那么轻轻按着，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没有把手抽开。
可甄宝珠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伤怀，却主动把手指收回来，拿起筷子，在他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了，别说这个了，先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麦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上一天班了，也累了吧。”
秦牧野看着她重新漾起笑容的脸，心里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
秦牧野把甄宝珠夹给他的鸡蛋羹和菜都吃完了，甄宝珠也把他挑过来的风干肉丁拌在麦饭里，吃得香甜。
吃完饭，甄宝珠站起来收拾碗筷。
手刚碰到饭盒边沿，秦牧野就把东西全揽过去了。
“我来。”
他也不看她，低着头把饭盒摞在一起，筷子勺子收拢了，端着就往水池那边走。
甄宝珠跟过去，他已经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饭盒上，他挽起袖子，拿丝瓜瓤一下一下地擦。
这段时间，只要他在家，家里的碗都是他洗，动作已经十分熟练了。
他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摸大炮的手不能洗碗，反而洗得认真，饭盒的边边角角都蹭到了，连盖子上的凹槽都用指甲抠了抠。
甄宝珠站在旁边洗手，一边搓着手上的沫子，一边侧过脸看他：
“对了，今天兵团农科所的王副所长来了。”
秦牧野手上的丝瓜瓤子停了一下，水流从饭盒沿上漫过去，淌在他手指上。
“已经来了？”
他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拧着，“怎么没找我说一声？”
他以为王建国来了，至少会跟他打个照面。
“老王同志风风火火的，估计挺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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