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继续装下去
秦牧野放缓脚步，循声望去，是勤务员李建设，正撑着膝盖，跑得气喘吁吁。
“怎么了？实验室有事？”
秦牧野调整着呼吸，脚步也没停下，慢慢朝小李那边跑过去，然后和他并行跑，心里猜测是不是设备又出了什么新问题。
“不、不是！”
小李见他过来，赶紧直起身，一边跟着他慢慢跑的步子调整呼吸，一边急急地说，
“是嫂子！甄宝珠嫂子！她去实验室找你好半天了，没找着人，急得团团转，托我赶紧来找你！”
秦牧野猛地停住了，站在跑道上，胸膛微微起伏着，额角有一道汗顺着眉骨滑下来，他也没擦：
“宝珠？她来找我了？在哪儿？什么事儿？”
小李被他突然停住的动作弄得一个趔趄，连忙伸手朝厂区大门的方向一指，
“就在大门口那边，嫂子说...”
“说”字还没出口，眼前人影一晃，刚才还在眼前的秦工，已经跑没影儿了。
小李愣在原地，眨了眨眼，挠了挠头：“咋跑得比我还快呢...”
秦牧野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来找他了？是气消了？还是...有别的事？
刚才自己赶人赶得那么生硬，她是不是更生气了？
现在急急地找来，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很快就到了研究所的大门口。
铁栅栏门半开着，门柱上的灯泡亮着，昏黄黄的一团光，照着一小片地面。
她就站在那团光里，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拎着刚才的竹篮，正焦急地朝厂区内张望着。
“宝珠！”
秦牧野一口气冲到近前，气息还没喘匀，就急急地开口，“我...”
他想说的话很多，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
好在，甄宝珠先开了口，
“先别说咱俩的事了。”
她声音有些急，“你爸妈来了，在传达室等了半天了，咱们赶紧去接一下。”
秦牧野皱眉，“...我爸妈？”
他们怎么会突然来了？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对！你爸，你妈，都来了！”
甄宝珠肯定地点头，见他还在发愣，忍不住伸手拉了他袖子一把，语气更急，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天都黑了，让人在传达室干等着算怎么回事！”
秦牧野被她这一拽，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不管他们为什么来，现在人已经到了门口，等了大半天，他必须立刻过去。
“走！”
他反手，几乎是本能地，轻轻握了一下她拉着他袖子的手腕，但那温软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他就飞快地松开了。
他垂下眼，伸手去接她另一只手里提着的篮子，“我来拿吧。”
甄宝珠递了过去，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并着肩往传达室走。
甄宝珠肚子大了，走不快，慢悠悠地挪着步子，秦牧野也把步子压下来，跟她的节奏走。
其实刚才他握她那一下，她感觉到了，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七月的阿拉沟，白天晒得人发晕，这会儿日头落下去了，正是凉快的时候，家属区的人吃过了晚饭，三三两两出来遛弯消食。
时不时就有人跟他们打招呼。
“秦工！宝珠！吃了吗？”
“吃了吃了。”
甄宝珠笑着应，声音甜甜软软的。
“小两口散步呢？这会儿凉快，多走走好。”
“哎，是呢。”
这么多人，虽然没人会特意偷听他们夫妻说话，可一想到之前在医院病房里，那么私密的谈话都能被邹林听去一耳朵，她就心有余悸。
接下来要说的话，要是被任何人听去只言片语，都不太好。
不行，必须得谨慎。
她快走两步，追上了秦牧野，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有话要跟你说。”
手臂穿过去的时候，秦牧野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肉微微一绷，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看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胳膊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挽得更省力些。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刚才在操场上怎么跑都抚不平的那股焦躁，被她这么一挽，忽然就静下来了。
像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把火关了，水面慢慢平了，只剩一缕细细的热气。
他低下头，看向几乎靠在自己肩侧的人，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放柔：“好，你说。”
外人看来，只觉得是小两口在说悄悄话，更显得亲密。
“你爸妈来得太突然了。”
甄宝珠贴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件事，咱们得提前说清楚。”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轻微压力和热度，秦牧野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着。
甄宝珠没注意他，只顾贴着他，小声说着，
“咱们假结婚的事儿，在你爸妈面前，得继续装下去，装得像真的一样。”
刚才等秦牧野的时候，她想过了，她现在快生了，至少还要在大院里待三个月。
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被揭穿了，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叶主任那边怎么交代，朱政委那边怎么交代。
还有巧姐，周招娣，王凤英，那些跟她处出感情的嫂子们，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她们说。
说她和秦牧野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说那份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生完孩子就离婚？
太突然了。
她孕晚期本来就精力不济，这两天又和秦牧野之间闹得别别扭扭的，晚上觉都睡不好。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再应付这些了。
秦牧野的父母，她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脾气性格。
万一不好相处，她还得打起精神来周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切都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做完月子，再说。行吗？”
秦牧野听完她的话，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嗯，好。”
他沉默了一下，才接着说：“其实，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如果我们...”
他想说“假结婚的事”，可那几个字到了嘴边，舌头忽然打了结，怎么都说不出来。
甄宝珠抬起头看他，杏眼里头带着点疑惑。
秦牧野别过脸去，喉结滚了滚，换了个说法：
“...我们...我们之间的事，就这么突然说出来，她可能有点接受不了，万一受了刺激，可能会发病。”
甄宝珠心里一紧，挽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了一下：“阿姨她...”
话一出口，她立刻吐了吐舌头，圆溜溜的杏眼往左右扫了扫。
既然要装，就得装全套的。
她重新开口，“妈她，是哪里不舒服啊？”
“都是以前打仗的时候留下的毛病。”
秦牧野的声音低下去，步子也放慢了些，声音温柔，
“其实他们两个年轻时候身体都好得很，毕竟都是能上战场的，一开始都是小伤小事，可那时候没条件，两个人能扛就扛，扛到后来，就成了毛病，妈是心脏病，受不了刺激，情绪不能太激动，爸的膝盖有旧伤，走路稍微有一点跛，平时看不出来，一到刮风下雨就疼得厉害。”
两人说着话，脚步没停，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传达室，多的也不能再说了。
“我知道了。”
甄宝珠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
“在外人面前，还有在爸妈面前，我们要装得像一点，别露馅，其他时候...一切照旧。”
秦牧野垂下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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