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胡惟庸的声音,陈宁稍稍愣神片刻,他看着胡惟庸,仔细查看,才认出来。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省左丞相,是百官之首,是能在奉天殿上与陛下分庭抗礼的人物。
这半个月里,朝堂之上多少人旁敲侧击,多少人托关系、走门路、递消息,都想知道胡惟庸到底在牢里面是死,是活。
陈宁怎么也没没料到,再跟自己敬爱的丞相见面时,会是在这阴寒刺骨、臭气熏天的死牢深处。
而他也早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从前,陈宁面对胡惟庸,是敬畏,是攀附,是小心翼翼,是连抬头都要斟酌三分的惶恐。
胡惟庸一句话,能让他平步青云,胡惟庸一个眼神自己要是琢磨不透,都能让他彻夜难眠。
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恐惧,以及……一丝近乎残忍的冷漠。
胡惟庸衣衫破烂,早已看不出当年那身紫袍锦绣的模样,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霉味、汗臭、血腥与屎尿的刺鼻气味。
头发乱如枯草,一缕一缕粘在脸颊、脖颈、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却又燃着最后一点疯狂希冀的眼睛。
“陈宁!你说话啊!你是陛下派来的?你是来接我出去的?!”
陈宁被他那股疯癫劲儿逼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手一推,厉声喝道:“滚开!”
这一推,力道不小。
胡惟庸本就虚弱不堪,踉跄着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他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陈宁,竟敢如此对他。
“你……”
陈宁捂着鼻子,嫌恶地扇着扑面而来的恶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更是恶心。
“陈宁,外边到底怎么了?”
“汪定远呢?王广洋呢?他们是不是被陛下放了?是不是?”
“为什么陛下不放我?”
他半个多月没有听过一句外界的消息。
没有问话,没有提审,没有亲友探望,连送饭的都是一个哑巴狱卒。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汪广洋、王定远那些人,都已经被放出去。
陈宁看着他这副蠢态,心中最后一丝敬畏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再无半分恭敬,声音冷得像冰:“胡惟庸,你死到临头,还在做白日梦。”
胡惟庸一怔:“你……你说什么?”
“汪广洋,赐死。”
“王定远,斩首。”
“他们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都是涂杰,是你最信任的那个涂节!那个整天跟在你身后,像条哈巴狗一样的涂节!”
“他把你给卖了!”
“他跑到陛下面前,把你结党营私、独断专行、扣压奏章、私结官员、甚至图谋不轨、意图谋逆的事,一五一十,全抖出来了!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陛下龙颜大怒,你彻底完了!”
“你完了也就算了,连我,给你求了两句情,就到了这个地步。”
听完陈宁的话后,胡惟庸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涂节……
那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涂节。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低眉顺眼、温顺听话的涂节。
竟然……卖了他?
竟然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在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无耻小人!无耻小人啊!”
“我待你不薄!我给你官,给你权,给你地位!你有难处,我替你挡,你有仇人,我替你除!”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在我落难之时,背后插刀,落井下石,置我于死地……”
“狼心狗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宁被胡惟庸吼得头昏脑涨,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扶着墙壁剧烈呕吐起来。
死牢之内,只剩下胡惟庸撕心裂肺的咒骂,和陈宁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而此刻的应天城,早已炸了锅。
涂节告发胡惟庸谋逆的消息,不胫而走,还传的挺快。
陛下还没下明旨,还没召集群臣,还没在朝堂上宣布半个字,可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上至六部九卿,下至部衙小吏,但凡在京为官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胡惟庸,要谋反。
首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最亲信的死党,涂节。
一时间,整个应天城官场,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那些平日里与胡惟庸走得近的、受过他提拔的、给他送过礼的,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坐立不安。
就在人心惶惶、满城风雨之际,一直被围着的胡府外,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毛骧。
这半个月里,锦衣卫只围不搜,只守不查,将府中上下所有人,无论主仆、妻妾、子弟、亲族,全都集中软禁在一处偏僻小院里,严禁任何人随意走动,更不准任何人靠近胡惟庸的书房、卧室、以及平日处理私事的隐秘楼阁。
也正因如此,那些最致命、最隐秘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没有人能毁。
毛骧到来之后,一声令下,锦衣卫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直入内堂。
翻箱倒柜,掘地三尺。
涂杰所说的甲胄刀剑找到了,甚至还找到了弓弩 ,而最为要命的是,锦衣卫还在府中搜查到了诸多的书信。
涉及地方布政使、按察使、军中将领、勋贵子弟……
在这些书信之中,多有露骨之言,不说其他,就从这些书信内容上,判胡惟庸一个谋反也不为过。
毛骧不再多言,命人将甲胄、书信悉数封存,装箱上锁,亲自带人,一路护送入宫,直奔奉天殿。
奉天殿内。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朱标站在一旁,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毛骧跪地,沉声禀报:“陛下,胡惟庸府中暗阁,搜出私藏军械一批,往来官员私书上百封,都在殿外。”
听完毛骧的话后,朱元璋冷声道:“好一个胡惟庸!”
“好一个中书左丞相!”
“咱待你不薄,给你权,给你势,让你位居百官之首,你就是这么回报咱的?”
“私藏兵器,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如今,竟还要图谋不轨!”
“你眼里,还有咱这个皇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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