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衍鞮带着侍从骑马从外面回来。
大巫师已经被安葬了,他作为大单于必须出面主持仪式。
刚刚回到王帐,已经有信使在这里等着了。
“大单于,乌孙反了。”
壶衍鞮闻言,整个人顿住了。
听到信使将乌孙的情况汇报给他,他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翁归靡,他疯了?”
信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乌孙朝中亲匈奴的大臣,一夜之间被清洗了。左夫人被软禁,左大将被夺了兵权。翁归靡把乌孙的兵权,交给了亲汉派的将领。解忧公主那个侍女,叫冯嫽的,被任命为乌孙的‘女相’,协理政务。”
壶衍鞮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一个女人,一个汉人侍女,当了乌孙的相。
这是在打匈奴的脸,打他壶衍鞮的脸,打所有匈奴人的脸。
信使继续说道:“还听说乌孙准备派使者前往长安……”
壶衍鞮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刀还在手里握着。
左右没有人敢说话。
良久,壶衍鞮睁开眼睛:“召集挛鞮氏各部、须卜氏、兰氏部落首领。十日之内,到王庭议事。告诉他们,乌孙反了,西域要变天了。谁不来,谁就是匈奴的罪人。”
信使还有左右侍从纷纷离开。
壶衍鞮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刀,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瘦了,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鬓边有了白发。
他才二十岁,看着却像四十多岁的人。
他忽然想起楼兰城外,自己从霍平胯下钻过去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屈辱,他以为时间能冲淡。
可后来轮台城下,八千联军灰飞烟灭。
后来右谷蠡王反了。
后来龟兹降了,于阗降了,精绝降了。
现在,连乌孙都降了。
他以为自己在跟霍平斗。
现在他才明白,他是在跟一个时代斗。
那个时代叫大汉,叫轮台,叫天命侯,叫解忧公主,叫冯嫽,叫那些他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名字。
“来人。”
一个侍从从旁边连忙赶过来。
“派人去右谷蠡王、日逐王那里。告诉他们,乌孙反了,西域要变天了。他们若还认自己是匈奴人,十日之后,来王庭会盟。他们若不来,就是我们的敌人。”
此刻,消息迅速传遍整个草原。
十日之后,龙城。
匈奴人祭天的圣地,此刻变成了会盟的校场。
挛鞮氏的王族、须卜氏和兰氏的贵种、各部落的大小首领,黑压压地聚了一片。
帐篷连绵,炊烟袅袅,马群在河边饮水,羊群在山坡上吃草。
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城。
壶衍鞮站在高台上,身后是那面巨大的金色狼头大纛。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腰间挎着那把从龟兹买来的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各部落的首领、贵族的代表、王庭的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壶衍鞮目光扫过去,四大贵姓之中,身为王族的挛鞮氏,还有四大贵姓之中的须卜氏和兰氏都来了。
他没有关注谁来了,他更加关注谁没有来。
自从担任大单于以来,壶衍鞮一直维持着匈奴分裂却又没有分裂彻底的状态。
他虽然幼年继位,但是他一步一步站稳了位置。
可是上天给他的时间太短了,而且给他的对手也太强了。
老狐狸日逐王,有勇无谋的右谷蠡王。
这两个人,一个是精明的出奇,一个是莽的出奇。
这让壶衍鞮一直没有找到两人的破绽。
精明到一定境界,进退有度,而且游刃有余。
莽到一定程度也是的,浑身都是破绽,他也就没有破绽。
现在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乌孙反了。”
壶衍鞮的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校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声。
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着刀柄,青筋暴起。
“翁归靡立汉人公主的儿子为岑陬,改官制,习汉文,定律法。乌孙不再是大匈奴的兄弟,是大汉的走狗。”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今天乌孙反了,明天龟兹会不会反?焉耆会不会反?危须会不会反?西域三十六国,一个接一个地倒向大汉,匈奴还剩下什么?”
台下没有人说话。
嗡嗡声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壶衍鞮往前迈了一步:“本单于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了一件事——打乌孙。不是抢一把就走,是打服它,打怕它,让西域诸国看看,背叛匈奴是什么下场。”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匈奴部落首领们一听说打乌孙,不由目光闪烁了起来。
突然有人在下面说道:“轮台会不会帮乌孙?”
此话一出,众人都交头接耳起来。
壶衍鞮见状,只觉得心里悲凉。
他何尝不知道,他们问的是轮台,实际上说的是霍平。
这难免又揭开了壶衍鞮的伤疤。
五万精锐竟然没有拿下楼兰。
匈奴又能拿出几个五万?
自从那个叫霍平的家伙来到草原,现在比瘟疫还要令人恐惧。
壶衍鞮没有说话,而他安排的人,已经高声道:“轮台现在自顾不暇,那个霍平中了大巫师的咒术,现在生死难料了。”
“是啊,听说大汉皇帝都为霍平在找医生。”
“当年霍去病如何了得,还不是大巫师咒杀的。而现在这个所谓的天命侯,大巫师以生命为代价将其咒杀,天命在我们匈奴。长生天保佑我们。”
这些人发言此起彼伏,立刻压制住了其他人的话。
虽然将这些不安压制住,可是壶衍鞮只觉得悲哀。
什么时候,汉人能够把匈奴吓唬成这个样子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跟着父亲去龙城祭天。
大巫举着烧裂的羊骨,对父亲说,大汉会被诅咒所笼罩,长生天会庇佑伟大的匈奴帝国。
那个时候,哪怕大汉名将辈出,匈奴仍然是北方的王。
南有大汉,北有强虏。
可是现在,一个名字就把这么多匈奴强者给吓得不敢冒头。
壶衍鞮只觉得耻辱,他知道,匈奴需要一场大胜仗。
这是一场关乎命运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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