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巫师。”
在人群争吵平息之际,壶衍鞮让人请来他新任命的大巫师。
大巫师的年龄也不小了,他与刚刚被长生天收走的那位大巫师算得上是师兄弟。
也是闭关多年,才被请出山。
祭坛上的火烧得正旺。
胡巫们围着火堆跳了一夜的请神舞,羊骨在火中烧裂,裂纹指向同一个方向——西方。
大巫师捧着烧裂的羊骨跪在壶衍鞮面前,苍老的声音在祭坛前回荡:“天神降旨,西方有叛逆,当以血洗之。”
壶衍鞮接过羊骨,高高举起。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各部落的首领、贵族的代表、王庭的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挛鞮氏的老王公脸上扫过,从须卜氏的族长脸上扫过,从兰氏的勇士脸上扫过,从每一个握着刀柄的匈奴人脸上扫过。
“匈奴的子民们,你们可还记得冒顿单于?”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空旷的祭坛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抬起头,眼中闪过光。
冒顿单于,匈奴最伟大的王。
灭东胡,逐月氏,吞楼烦,收白羊河南王。
以三十万控弦之士围汉高祖于白登,让大汉的皇帝低头纳贡。
那是匈奴最荣耀的时代,是每一个匈奴人从会骑马起就听父辈讲述的传说。
“如今,乌孙的行为,正是欺辱冒顿单于的子孙!”
壶衍鞮的声音陡然拔高:“匈奴的子民,难道能够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天神也降下了旨意,这一仗我们非打不可。或者我们从此以后,彻底臣服在大汉之下,这是所有人想要看到的么?”
台下响起了低沉的怒吼。
冒顿单于的名号,终于激起了他们的血性。
壶衍鞮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踏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在挖匈奴的根,我们怎么办?”
台下有人拔出了刀,刀锋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又一下,像草原上的狼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挛鞮氏!”
壶衍鞮的目光落在王族的老王公们身上。
“你们是冒顿单于的子孙,是撑犁孤涂单于的血脉。你们的先祖跟着冒顿单于踏平东胡,你们的父辈跟着军臣单于饮马黄河。如今乌孙背叛匈奴,你们还要坐在帐篷里,等着汉人的刀架到脖子上吗?”
挛鞮氏的几个老王公对视一眼。
最年长的那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草原风霜留下的沟壑。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发出光。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那把刀跟了他五十年,刀鞘上的银饰已经磨得发亮,刀身上还有当年跟随军臣单于征战时留下的缺口。
“挛鞮氏,没有坐着死的懦夫!”
他把刀高高举起,刀锋映着祭坛的火光,像一道闪电。
“挛鞮氏,愿随大单于出征!”
身后的挛鞮氏子弟齐刷刷站起来,拔刀,举过头顶。
刀锋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壶衍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须卜氏的族长。
“须卜氏,历代单于的阏氏都出自你们家。你们是匈奴最尊贵的贵种,是单于的外家。你们的女儿嫁给了单于,你们的血脉和挛鞮氏融在一起。匈奴在,你们是王亲。匈奴亡了,你们是什么?”
须卜氏族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拔出刀,高高举起。
身后的须卜氏子弟跟着站起来,拔刀,举过头顶。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锋破空的声响,一片接一片,像银色的波浪。
“须卜氏,愿随大单于出征。”
他的声音宛若雷霆炸响。
壶衍鞮的目光最后落在兰氏身上。
兰氏的族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年才从亡父手里接过族长之位。
他的父亲死在楼兰,死在霍平的三棱长刺之下。
这位兰氏族长站起来,没有看壶衍鞮,而是转过身,面对身后的兰氏子弟。
“兰氏的勇士们,你们的父亲、叔伯、兄长,有多少人死在汉人刀下?”
人群中响起了低沉的怒吼。
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眼中泛起了泪光。
“楼兰一战,兰氏折了三百骑。轮台一战,又折了两百。匈奴各部,谁的血流得比兰氏多?”
没有人说话。
“兰氏没有跪着死的孬种。”
他拔出刀,刀锋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那是他父亲的刀,从楼兰战场上捡回来的,刀刃上还留着汉军的血。
“兰氏,愿随大单于出征。”
他高举弯刀,刀锋映着日光,那道缺口格外刺眼。
“为死在汉人手上的兰氏勇士报仇!”
身后的兰氏子弟齐刷刷站起来,拔刀,举过头顶。
有人在哭,有人在吼,有人在喊死去亲人的名字。
刀锋如林,喊声如雷。
挛鞮氏、须卜氏、兰氏,三家的刀同时举起。
祭坛前,刀锋连成一片,从台下一路延伸到远处,像一条银色的河。萨满们的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请神的低沉缓慢,而是战鼓的急促激昂。
咚咚咚,咚咚咚,像心跳,像马蹄,像长生天在云层之上擂响的战鼓。
壶衍鞮看着那些举过头顶的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可他很快压了下去,把手中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苍穹。
挛鞮氏的子弟们用刀背敲击胸甲,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之声。
这是匈奴最古老的战礼——刀鸣,意味着刀已出鞘,不饮血不归。
须卜氏的子弟们也用刀背敲击胸甲,刀鸣声比挛鞮氏更沉,更闷,像远方的滚雷。
有年迈的老者站在最前面,开口唱起了匈奴最古老的战歌。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风吹过枯草。
其他部落子弟们跟着唱起来。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歌声越来越大,挛鞮氏加入了,兰氏加入了,整个祭坛前黑压压的人群都加入了。
这首歌,是匈奴人心中最深的痛。
当年霍去病夺了祁连山和焉支山,匈奴人唱着这首歌,一路哭着退向漠北。
几十年过去了,这首歌还在唱,痛还在。
壶衍鞮将弯刀狠狠插在面前的地面:“我们匈奴不要眼泪!要血!”
匈奴人齐刷刷拔刀,有人眼中还挂着泪,可刀已经举得比谁都高。
“血!血!血!”
喊声震天,压过了风声,压过了祭坛上的鼓声,压过了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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