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压低了声音。
“就那个下跪的副总监！你不是刚加了他微信，还存了手机号吗？”
虎哥踱来踱去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疯了？”
他压着嗓子低吼。
“让那个要饭的知道，老子因为嫖娼被抓了？”
“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明天我还怎么跟他一起去见大师？我还有什么资格跟他争头香？”
“我还有什么脸面，说我那只羊比他那串佛珠有灵性？”
一连串的灵魂质问，让小六子急得快哭了。
“哥！我的亲哥！现在是考虑脸面的时候吗？”
“丢脸，总比在局子里蹲着强啊！”
小六子凑到他耳边，苦口婆心地劝。
“再说了！”
“你们俩刚才在酒店，不是还喝酒拜把子了吗？”
“不是说好了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
“亲兄弟，还能看着你落难不管？还能到处宣扬你的丑事？”
“你跟他说，让他保密不就行了！”
虎哥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小六子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在理。
是啊。
兄弟，讲究的就是一个两肋插刀。
他虎哥有难，李奉先那个当兄弟的，能不帮？
他要是敢不帮，或是敢把这事说出去，那他就是不仁不义！
虎哥一咬牙，一跺脚。
“行！”
“就他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一阵翻找。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刚存进去不久的号码。
备注名是：要饭的兄弟。
虎哥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拨通键。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正在呼叫要饭的兄弟…”的字样。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等待着。
然而，听筒里一片死寂，并没有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整个拘留室，安静得可怕。
虎哥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没信号？
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拨的瞬间。
隔壁。
仅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审讯室里。
一阵激昂又悲怆的旋律，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仿佛想不起再面对……”
“流浪日子你在伴随，有缘再聚！”
那歌声，是八九十年代独有的江湖味道，充满了铜锣湾的烟火气和兄弟并肩的豪情。
在这寂静的，充满了压抑气氛的警察局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魔性，格外……荡气回肠。
虎哥准备拨号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这《友情岁月》的调调……怎么这么耳熟？
小六子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哥！这……这不就是刚刚在酒店前台，那个姓李的接电话时的铃声吗？”
话音未落。
一个男人撕心裂肺又慌乱的辩解声，隐隐约约从隔壁传来。
“警察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我这是在做用户调研！”
“那张卡片，是我的研究素材！我是在分析他们的商业模式和推广渠道！”
“我发誓！我连裤子都还没脱……！”
虎哥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电话。
他抬起头，和同样一脸呆滞的小六子，四目相对。
空气，死一般寂静。
两人的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今天傍晚，在酒店大堂里，那个西装革履，一身正气的男人。
浮现出两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相约明天一起去拜见大师的豪情壮志。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小六子嘴唇蠕动，无意识地，把这句话给念了出来。
虎哥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冲到铁门前，用拳头“哐哐”砸门。
“警察同志！开门！开门！”
刚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被他吵得没办法，慢悠悠地走过来，打开了门上的小窗。
“又干什么？不是让你们打电话了吗？”
虎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同志，我就是好奇问问。”
“隔壁……隔壁那兄弟，犯什么事了啊？听着动静挺大。”
老警察瞥了他一眼，也没藏着掖着。
“还能有什么事。”
“跟你们一样，扫黄扫进来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今晚是全市统一行动，分了三路人马。”
“我们A组，专门负责你们这种高档会所。”
“B组，负责抓路边拉客的。”
“还有C组，就负责他那种，快捷酒店里塞小卡片的。”
“你们啊，算是撞在同一张网里了。”
老警察说着，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还不是因为最近出了个神经病，天天换着号打举报电话，什么都举报。”
“搞得我们领导压力山大，只能搞大行动，给上面一个交代。”
虎哥和小六子听得心如死灰。
好家伙，合着他们这是……团灭了？
一个在会所里“开光”被抓。
一个在门口放哨被抓。
一个在酒店里“用户调研”被抓。
好一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下真是有难同当，整整齐齐了。
就在这时。
他手里那部一直显示“拨打中”的手机，毫无征兆地，“滋啦”一声。
竟然……接通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奉先撕心裂肺的哭喊，没免提，声音却在小小的拘留室里回荡，格外清晰。
“喂！喂喂！是虎哥吗？”
“兄弟！快来救我啊！”
“我嫖娼被抓了！”
听到这，虎哥和小六子的身体，瞬间僵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老警察正准备关上小窗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那部正在哀嚎的手机。
李奉先的哭喊还在继续，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兄弟！我在天海市谁都不认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你快来保我出去！”
“我不能待在这儿啊！我明天还要去拜见大师！我不能让大师知道我嫖娼啊！”
“噗——”
虎哥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真的喷出来。
小六子已经彻底傻了。
那个老警察的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他看看虎哥手里那部手机，又转头，看看隔壁审讯室那面冰冷的墙壁。
他从业几十年，抓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听过千奇百怪的辩解。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现场直播版的“兄弟情深”。
老警察沉默了片刻，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对着虎哥，用一种商量的口吻，缓缓开口。
“要不……我把你俩带过去？”
“你们……当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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