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字迹,一笔一划,沉稳如山。
墨水沁入纸张的纤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写下生者的坐标时,他心无喜悦。
写下逝者的埋骨之地时,他亦无悲伤。
他的心,在此刻沉静如万年冰封的深潭,不起半分涟漪。
因为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找到他们,只是第一步。
如何将这份承载着三百多个家庭希望与绝望的名单,以一种最合理,最不会引起世界恐慌的方式,递出去。
才是真正的考验。
一张纸写满了。
他便换下一张。
铺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店铺内,异常清晰,像是命运纺车在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个坐标被写下时,秦明停了笔。
一缕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色的光带。
桌案上,整整十几张草稿纸,被写得满满当当。
每一个坐标,都代表着一个失落的灵魂。
每一个地址,都指向一处人间的罪恶。
秦明将笔放下。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张纸,静静地看着。
纸上那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在夕阳的光晕中,似乎有了千钧之重。
……
巷口,那只倒扣的啤酒箱,已然成了虎哥的传道法坛。
他站在上面,双手负后,迎着夕阳的余晖,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台下,是他新册封的三大护法与一位童子,人手一个小马扎,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宛若聆听真经。
“智慧法王。”
虎哥点名。
那个头顶“紫气东来智慧顶”的地中海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满脸虔诚。
“在!”
“你的法器,乃是开光圣物,蕴含大师的智慧神韵。”
虎哥循循善诱。
“回去之后,立刻开直播,标题就叫《戴上大师同款假发,我悟了》。”
“直播内容,就是坐着,别动,也别说话。”
“有人问你悟了什么,你就用一种勘破天机的表情,告诉他,天机不可泄露。”
地中海男人愣住了。
“虎哥,这……这能行吗?这不就是发呆吗?”
“你懂个屁!”
虎哥痛心疾首。
“这叫营造神秘感!这叫留白!互联网的尽头是玄学!你越不说,他们就越好奇,越好奇,榜一大哥的火箭就刷得越勤快!”
“记住,你的人设,是智者!智者,话都少!”
他又看向那个手捧空可乐罐的年轻人。
“招财童子!”
“虎哥!”
年轻人激动地举了举手里的罐子。
“你的‘聚宝仙罐’,乃是财运的象征。”
“你的直播标题,就叫《开播第一天,用大师仙罐在线做法,祈求财神附体》。”
“做法?虎哥,我不会啊。”
“要什么会!”
虎哥一挥手,霸气侧漏。
“你就把这罐子摆在桌上,然后绕着它跳大神!怎么癫狂怎么来!跳累了就对着罐子磕头,一边磕一边喊‘信大师,得发财’!”
“这……这是不是有点封建迷信?”
“什么封建迷信!”
虎哥呵斥道。
“我们这是行为艺术!是致敬!是表达我们对大师的无限崇敬!你得让直播间的家人们感受到你的诚意!诚意到了,礼物自然就到了!”
最后,他看向那个捏着两枚烟屁股的瘦猴青年。
“寂灭行者!”
“虎哥,我呢我呢?”
瘦猴青年满怀期待。
“你的‘凡尘寂灭灰’,主打一个‘断舍离’。”
虎哥沉吟片刻,给出了指导。
“你直播的时候,什么都别干,就抽烟。”
“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就把烟屁股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玻璃瓶里,旁边再摆上你的两枚圣物。”
“标题我都给你想好了——《直播戒断红尘,一根烟,斩断一分缘》。”
“有人问你为什么,你就告诉他,你在替世人承受情劫之苦。你抽的不是烟,是寂寞,更是功德!”
三大护法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顶流网红,日入斗金的美好未来。
旁边的小六子一脸便秘的表情,小声嘀咕。
“虎哥,你这不就是把咱们以前玩剩下的那套,重新包装了一下吗?”
虎哥从法坛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小六子后脑勺上。
“什么叫玩剩下的!”
“这叫传承!以前我们是为自己赚钱,现在,我们是代大师传道,为众生解惑!格局!懂不懂什么叫格局!”
他唾沫横飞地训完话,重新站上啤酒箱,环视着周围所有眼神火热的看客,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你们也想见大师!也想一步登天,成为人上人!”
“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的心,跟我张大虎一样虔诚!只要你们能为大师扛事,为大师护法!”
“总有一天,大师会看到你们的!”
“届时,这扇门,也会为你们而开!”
他话音刚落。
吱呀——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铺子木门,毫无征兆地,开了一道缝。
巷口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前一秒还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虎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慷慨激昂瞬间凝固,转变为一种极致的错愕与狂喜。
卧槽?
真开了?
我说开就开?我这张嘴也开光了?!
一道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秦明。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平静地站在台阶上。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穿过,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剪影,面容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但整个巷子的气场,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如果说虎哥是人间的烟火与喧嚣。
那秦明,就是隔绝烟火的彼岸。
所有围观者,看向虎哥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热闹,而是看先知,看神使!
“大……大……大师……”
虎哥的舌头打了结,双腿一软,差点就要当场跪下去。
他身后的三大护法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手里的“圣物”都快捏碎了。
秦明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虎哥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进来。”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命令。
虎哥浑身一个激灵。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那副屁颠屁颠的模样,和他刚才“一代宗师”的派头形成了无比滑稽的对比。
“哎!来了来了!大师您叫我!”
他跑到台阶下,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小六子反应也快,他一把抓过旁边那只正在悠闲吃草的黑山羊的缰绳,牵着它,紧紧跟在虎哥身后。
秦明侧身,让开一条路。
虎哥和小六子,还有那只黑山羊,鱼贯而入。
砰。
木门在众人狂热的注视下,再次关上。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人间。
门内,是另一方天地。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是老旧木料与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
一踏进门,虎哥就感觉浑身的燥热与喧嚣都被洗涤一空。
这就是大师的道场吗?
他来了这么多次,守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踏进来了!
虎哥的内心,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与自豪,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偷偷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一张桌,两把椅,一个柜子,简单得近乎简陋。
可在他眼里,这桌椅是悟道台,这柜子是藏经阁,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闪烁着灵性的光辉。
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脏砰砰狂跳。
而小六子牵着的那头黑山羊,却表现得截然不同。
它一进门,就挣脱了缰绳,迈开蹄子,径直跑到了秦明脚边。
然后,用它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秦明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咩咩”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叫声。
虎哥和小六子都看呆了。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这头羊是怎么从一具冰冷的尸体,在秦明一指之下,死而复生的。
在他们心里,这头羊,就是神兽。
而此刻,神兽在它的主人面前,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秦明低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黑山羊头顶的软毛。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就是这只手,写下了扭转乾坤的判词,也是这只手,点化了枯骨,令其重生。
黑山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整个铺子里,只有这细微的呼噜声,和虎哥紧张到快要爆炸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大师叫他进来干什么。
是要降下法旨?
还是要传授神通?
亦或是……自己刚才在外面狐假虎威,惹得大师不快了?
虎哥越想越怕,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秦明安抚了片刻黑山羊。
他缓缓站直身体,转了过来。
他没有看虎哥。
虎哥却感觉一道无形的压力笼罩了自己,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
秦明开口了。
“要交给你。”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