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件重要的事。”
秦明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砸在虎哥心头。
“要交给你。”
虎哥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大师您尽管吩咐!”
他挺直了腰板,胸膛拍得“嘭嘭”作响。
“刀山火海,我张大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
秦明对他这番江湖气十足的豪言壮语不置可否。
他只是转身,缓步走到那张积了灰的旧桌案前。
桌上,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的草稿纸。
他伸出手,将那叠纸拿了起来。
十几张纸,明明很薄,可在他手中,却托着一座无形的山。
秦明拿着纸,回到虎哥面前,递出。
虎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那叠纸接了过来。
纸张入手,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是最普通不过的碳素笔写的。
虎哥低下头。
他以为会看到某种玄奥的符文,或是记载着无上神通的经文。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行行冰冷的、他完全看不懂的数字,与一个个陌生的地名。
“西南,东经102.4,北纬24.7,大凉山深处,巴莫村,村长家院内,男孩,活。”
虎哥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粤省,东经113.2,北纬23.1,广海市天河区,临江别墅区17栋,地下室,女孩,活。”
“东海,东经122.5,北纬30.8,‘浙渔0741’号渔船,底层船舱,男孩,活。”
一连串的“活”字,让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四行。
“豫省,信阳市,淮河大桥下第三个水泥桥墩内,骸骨,死。”
虎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扼住。
“大师,这……这是……”
“三百四十二个失踪的孩子。”
秦明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活着的,二百一十一个。”
“死了的,一百三十一个。”
轰隆!
虎哥的脑海,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里,只有无尽的轰鸣在回响。
他手里的那叠纸,不再是纸。
是三百四十二个破碎的家庭。
是三百四十二声无助的悲鸣。
是三百四十二道足以压垮一个世界的人命!
那轻飘飘的纸张,此刻仿佛在灼烧他的掌心,几乎要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
虎哥的身体剧烈摇晃,一旁的六子骇然失色,赶紧死死扶住他。
他没有去看手上的纸。
他只是死死地,用一种全然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秦明。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
大师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一丝血色,是那种生命力被过度抽取后的透明与脆弱。
他额角的发丝,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那件干净的白T恤,衣领处,也晕开了一圈深色的汗渍。
虎哥不是傻子。
相反,他见过太多世面了。
知道这一张张纸上面的地点位置,意味着什么。
一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念头,疯狂地撞进他的脑海。
今天,这店铺内引发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异象,那席卷了整条小巷,连假发都能吸走的元气漩涡。
他一直以为,那是大师在突破,在飞升,在展示神威。
原来根本不是!
大师是躲在这间无人知晓的铺子里,燃烧着自己的神魂,透支着自己的生命,在为这三百多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逆天改命,追索生死!
算一人,便是泄露天机。
那算三百四十二人……这要承受何等恐怖的天谴!
这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
想到这,虎哥的眼眶,瞬间血红。
他想起了想起了自己刚才还在外面,沐浴着大师用命换来的“神迹”,耀武扬威,册封护法,吹嘘圣物。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不知死活的、上蹿下跳的……小丑。
噗通!
虎哥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骨与坚硬的青石地板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大师……”
他张开嘴,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沙哑得不成样子。
下一秒。
这个面对十几个持刀恶棍都敢横眉冷对的东北汉子。
这个刚刚还在法坛之上指点江山,自诩为一代宗师的男人。
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当着秦明的面,崩溃了。
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心疼。
他没有嚎啕,只是发出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了满脸。
悔恨与心疼。
他一边哭,一边扬起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咚!
咚!
咚!
虎哥显然不是在演戏。
而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忏悔自己的无知与浅薄。
更是在为眼前这个男人的无上慈悲,而献上自己卑微的敬意。
小六子彻底看傻了,他呆立在一旁,看看虎哥手中那写满罪恶的纸,看看跪地痛哭的虎哥,再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秦明。
一种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名为“伟大”的情绪,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几乎要凝成实质。
连一旁的黑山羊,此刻都寂静无声,仿佛被这气氛所感染。
秦明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虎哥。
没有去扶,也没有安慰。
只是等对方宣泄完他那过于丰沛,也过于真挚的情感。
许久。
虎哥的哭声终于停歇。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留下两道狼狈的泪痕。
他没有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弯下腰,用一种拾捡稀世珍宝般的姿态,一张一张地,将手上的纸,重新抚平。
他将纸张叠好,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大师!您说,需要我怎么做!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一番信任!”
秦明深深看了他一眼。
“此事,要快。”
“我懂!我马上就去市局!我豁出这张脸,跪死在他们大门口,也一定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出警!”
“我保证,绝不耽误一分一秒!”虎哥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闻言,秦明终于动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小小的玉符。
玉符通体温润,仿佛是月光凝结而成,上面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一个字——“信”!
他将玉符递到虎哥面前。
“循他们的法度,走他们的路,或可四平八稳。”
秦明的话音平淡,深邃的目光仿佛早已看穿了未来的一切可能。
“但你的路,不在那高墙之内。”
“而在那人海之中。”
虎哥愣愣地看着那枚玉符。
玉符散发着淡淡的毫光,入手一片温热,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他不懂这是什么。
但他明白,这是大师赐下的一道神仙符箓。
只要是大师给的,那就一定有用!
虎哥颤抖着,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枚玉符。
他将那叠承载着三百多条人命的纸,和那枚蕴含着无上伟力的玉符,小心地放进最贴身的内兜里,反复拍了拍,确认万无一失。
他站起身,刚要转身离去,却又猛地停住,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
“大师!我干了件蠢事,我利用您的威名,在外面册封了个护法天团。”
“……我知错了!”
“出去后,我马上把它给解散了!都是我瞎胡闹,上不得台面,玷污了您的清名!”
秦明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波无澜。
“名,本是虚妄。”
“既已册封,便是天意。”
“你承此人间悲苦,敢为天地立心!有何上不得台面?”
虎哥浑身剧震,再次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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