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的气氛,透过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几乎要沸腾成实质的岩浆,扑面而来。
虎哥看着那张模糊的,闪烁着红蓝警灯的照片,胸腔里有一种近乎炸裂的膨胀感。
他成功了。
他真的用一场荒诞的闹剧,撬动了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
“虎哥牛逼!!”
“今夜我们都是寻星猎人!”
“正道的光,洒在了孤儿院!”
他不能停。
这股好不容易汇聚起来的滔天洪水,必须被引向更多的堤坝。
虎哥猛地转身,对着早已按捺不住的智慧法王,投去一个眼神。
智慧法王心领神会。
他盘坐的姿态不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截然不同。
之前的他,是硬着头皮扮演高人。
而现在,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普度众生的活佛。
他甚至没有再拿出那张纸,而是双目微闭,仿佛所有星辰的轨迹,都已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第五颗星辰!”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禅唱韵味。
“北国,黑土之下,千米矿井,那里的星光,沾满了漆黑的煤灰!”
“第六颗星辰!”
“南疆,日夜不休的血汗工厂,那里的星光,被流水线的轰鸣彻底掩盖!”
“第七颗星辰!”
“西域,人迹罕至的古老寺庙,那里的星光,被虚假的慈悲所囚禁!”
“第八颗星辰!”
“驰骋于国道之上的钢铁巨兽,那里的星光,在车厢的颠簸中日渐黯淡!”
“第九颗星辰!”
“京城,守卫森严的私立贵族学府,那里的星光,被粉饰成了精英的模样!”
一连五颗星辰的坐标,以谜语的形式,被他一口气,行云流水地抛了出去。
直播间彻底疯了。
如果说之前是一锅沸水,那现在,这锅水直接被气化了。
【我操!五连发!智慧法王吃了蓝色药丸了吗?】
【黑土,矿井!是晋省的煤矿!具体是哪个?】
【南疆!血汗工厂!这范围也太大了!有没有在南边工业区上班的兄弟?】
【我靠!还有京城!这剧本的格局直接拉满了啊!虎哥这是要捅破天啊!】
【分组!快分组!晋省的兄弟去解第五个!南疆的解第六个!别乱!】
三百万观众,在这一刻,自发地形成了一个效率高到恐怖的情报处理中心。
整个草台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创造历史的狂热之中。
智慧法王念完谜语,宝相庄严。
招财童子摇着可乐罐,吼得嗓子都破了。
两个大学生十指如飞,在后台处理着雪花般涌入的信息。
一切,都在向着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然而。
就在这狂欢的顶点。
一道不和谐的影子,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镜头边缘。
是小六子。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甚至忘了避开镜头,直直地冲向虎哥,将自己的手机,怼到了虎哥的面前。
手机屏幕上,不是狂热的弹幕,而是一个有着平台最高权限认证图标的私信后台对话框。
里面只有一行红色加粗、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最终判决:
【最终裁定通知】:鉴于您的直播内容已引发不可控的系统性社会风险,平台将立即遵照有关主管部门指示,于三分钟后,对您的直播间进行永久性、不可申诉的封禁处理。
下面,是一行更刺眼的血色倒计时。
【毁灭倒计时:02:59】
轰。
虎哥脑中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没有断。
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拨响,发出了一声让世界失聪的嗡鸣。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三百万人的欢呼。
智慧法王的念经。
招财童子的呐喊。
仓库里仪器的电流声。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他只看得见那一行红色的字,和后面冷酷跳动的数字。
02:58。
02:57。
那不是时间的流逝。
那是三百四十二个孩子,正在被重新拖回地狱的脚步声。
“虎……虎哥……”
小六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抓着虎哥的胳膊,用力摇晃。
“完了……全完了……”
智慧法王脸上的得道高僧范儿,瞬间碎裂,他头上的假发都差点滑下来。
招财童子手里的可乐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角落里,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那两个热血沸腾的大学生,也僵在了原地,活生生变回了那两尊石膏像。
绝望。
一种能把骨髓都冻住的冰冷,瞬间扼住了仓库里所有人的喉咙。
虎哥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抽走了。
是那股疯癫的劲儿。
是那股救世的狂。
他想起了今天一整天的经历。
想起了在大师门口,被那群保镖围殴时的狼狈。
想起了在大师面前,看到那份名单时的惊骇。
想起了大师将那叠纸交给他时,那惨白的脸色和额角被冷汗浸透的发丝……
大师把撬动天地的机会,交给了他这个小丑。
但是,他演砸了。
他辜负了大师那份信任,辜负了这三百四十二个家庭的期盼。
虎哥缓缓地,垂下了头。
他胸口憋着一口气,吐不出,也咽不下去,像有烧红的炭块在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在这片死寂的、冰冷的黑暗中,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他将手伸向内兜的口袋里,想摸出那包烟,点一根。
虽然平台明确规定,直播的时候不能抽烟。
但事情发展到了这个份上,他哪管得了那么多?
就这样,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徒劳地摸索着,突然,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冰凉、坚硬、却在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泛起一丝奇异温润的东西。
是玉符!
大师给他的那枚玉符!
他将玉符取出,死死地握住,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暖流,自玉符中涌出,逆着他体内几乎冻结的血液,强行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玉符的表面,一个古朴、深邃的篆字“信”的轮廓,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指尖,也仿佛瞬间烙进了他的心脏。
虎哥猛地抬起头。
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不是疯狂。
不是癫狂。
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纵身一跃的决绝。
他推开小六子,一言不发,重新走回到镜头正中央。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虎哥怎么不说话了?】
【小六子哭了?我没看错吧?】
【倒计时?我刚才好像在小六子的手机上看到倒计时了!什么情况?】
虎哥没有理会弹幕。
他用尽全身力气攥着那枚入手温润的玉符。
那个深刻的“信”字,仿佛一道烙印,将一股灼热的信念,强行贯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让他在这窒息的绝望中,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家人们。”
他开口了。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场焚尽万物的山火过后,落下的第一片雪。
但这平静,透过麦克风,却如同一根根钢针,精准地扎进了直播间里每个人的心脏。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张大虎今天走进大师的铺子,到底得了什么真传吗?”
虎哥缓缓举起那一份名单,手臂青筋暴起。
“大师没教我神功,也没给我算命。”
“他给了我这个,我们今晚的剧本。”
“这上面,有三百四十二个名字。”
他的声音顿住,喉结滚动,再次开口时,已带上了一股血腥味。
“不,不是名字。”
“是三百四十二颗,迷了路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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