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整个直播间数百万人的喧嚣,瞬间归于死寂。
“我张大虎,不过烂命一条。”
“这辈子没信过天,没敬过神。”
“但我信大师。”
虎哥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我也信你们!”
“大师说,有的星星,尚有余光,只是被乌云遮住了,它们在黑暗里哭,哭着喊妈妈。”
“有的星星,光已黯淡,它们在等,等一双温暖的手,带它们回家。”
虎哥的声音开始破碎,他猛地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没能忍住,从通红的眼角决堤。
“还有的星星……光已经灭了……身子骨……在桥墩下面,都凉透了!”
“我们今晚这个狗屁游戏,就是要把它们,一颗,一颗,全都他妈的找回来!”
“但是现在……”
他霍然睁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是燃烧的疯狂,穿透屏幕,钉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游戏,要结束了。”
“平台,要关掉我的直播间。”
“还有一分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绝望与哀求。
“这游戏要是输了……我们不过是输了点乐子,可它们……它们输掉的是命!是回到人间的路!”
他说完,看着镜头,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凝固的弹幕。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三百万观众,让市局指挥中心所有人,都毕生难忘的动作。
他后退一步。
双膝一软。
扑通!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悸的闷响!
这个在镜头前疯了一晚上的男人。
这个搅动了半个中国风云的网红。
这个在江湖上漂了半辈子,连亲爹都没跪过的男人,跪下了!
他将那颗高傲的头颅,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仓库里,只能听到他膝盖骨与地面撞击的闷响,和他那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碎的,近乎泣血的哀求。
“我张大虎,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天!”
“我不求天地,不拜鬼神!”
“我只……为那三百四十二颗迷途的星星……”
“……求一条回家的路!”
就在他跪地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他手中那枚刻着“信”字的玉符,骤然亮起一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虎哥的额头,死死抵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那一声闷响,通过麦克风传遍网络,砸碎了三百多万人的心脏。
直播间那片奔腾的弹幕瀑布,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时间,在这一跪之下,仿佛断裂。
所有喧嚣,所有狂热,所有戏谑,都在这一刻被那个男人跪伏的背影,吸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仓库里,小六子通红的眼睛里,泪水决堤。
智慧法王头顶的假发歪向一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从未如此卑微,也从未如此高大的背影。
招财童子捡起了地上的可乐罐,却没有再摇晃,只是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走失的孩子。
那两个大学生,一个死死咬着自己的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另一个早已泪流满面。
毁灭倒计时,还在冷酷地跳动。
01:29。
01:28。
市局指挥中心。
巨大的拼接屏幕上,虎哥跪地的画面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整个作战大厅,鸦雀无声。
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那无情的倒计时,在每个人心头敲响丧钟。
陈局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在镜头前疯癫耍宝的男人,此刻卑微到尘埃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陈局,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身后的副手艰涩地开口。
“但是省厅的命令……”
陈局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减的数字。
那不是数字。
那是三百多条人命,被重新拖回深渊的脚步声。
字节风暴总部,总监办公室。
路佳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她却毫无反应。
她只是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着外面天海市璀璨的夜景,身体却在不住地发抖。
她身后的【宝贝回家】家长群,早已没有了任何文字。
三百多个家庭,在这一刻,通过那块冰冷的屏幕,看到了最极致的真诚,与最深沉的绝望。
群里,一个ID为“豫州-寻子十五年”的男人,一个找儿子找到头发全白、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中年男人,看着屏幕里那个跪下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泛起了水光。
他没有打字。
他只是默默地推开椅子,在出租屋那狭小的空间里,对着手机屏幕,同样缓缓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一个母亲头像闪烁,发出一句话:“我的妞妞要是能回来,我愿意用我的命,换虎哥一生平安!我替妞妞,给恩人磕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
屏幕上瞬间被“跪下了”、“磕头了”、“求求了”刷屏。
那不是文字,是三百多个家庭同时在泣血。
这股源自绝望深渊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小小的群聊,化作第一道涟漪,荡漾开来。
……
一间普通的大学男生宿舍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一边吃着泡面,一边乐呵呵地看着直播。
当虎哥跪下的那一刻,他夹着面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卧槽……”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热气腾腾的泡面,忽然觉得嘴里的面,不是香的,是苦的。
对床的舍友探出头:“咋了兄弟,面里吃出钢丝球了?”
男生没回答,他猛地推开桌子,泡面碗翻了,滚烫的汤汁洒落一地。
在舍友惊愕的目光中,他指着手机,哭得稀里哗啦:“他妈的,原来,他一直在替孩子们求命啊!”
……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一个跑长途的卡车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
巨大的卡车停在应急车道,红色的双闪灯在黑夜里无声闪烁。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
他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挂在后视镜上,女儿小时候扎过的红色蝴蝶结。
他没有跪下。
他推开车门,走到冰冷的夜风中,对着手机屏幕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
某互联网大厂的格子间,一个顶着地中海的程序员,看着屏幕,猛地将键盘砸在桌上。
“妈的!”
他死死盯着屏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单枪匹马去攻击平台服务器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猛地打开一个加密的技术交流群,里面上百个头像,代表着国内互联网技术圈的中坚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
“虎哥直播间,快手。后台正在执行硬切断指令。我需要分布式算力支援,建立临时镜像通道,把最后的直播流‘偷’出来,哪怕只有十秒!谁敢入局?”
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几十个头像,同时亮了起来。
“收到。”
“交给我。”
“算我一个。”
“妈的,今晚通宵,干了!”
……
这一刻,无数的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角落,做出了同样卑微而伟大的动作。
一个正在给孩子辅导作业的母亲,看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不耐烦的孩子,亲了又亲。
一个喧闹的烧烤摊,老板直接把投影幕布上的球赛,切成了虎哥的直播。满座的酒肉汉子,看着那个跪下的身影,全场死寂,一个大哥默默地把酒杯顿在桌上,仰头一饮而尽,眼眶通红。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敬谁。
是敬那个叫张大虎的疯子。
是敬那份以卵击石的勇气。
还是在敬这操蛋的人间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良心。
他们只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一颗刚刚被点亮的,名为希望的星星之火,就真要熄灭了。
倒计时。
00:59。
……
天海市,老城区,南锣街,青石巷巷尾。
老旧的店铺内,檀香袅袅。
秦明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身前那座小小的紫铜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向上,凝而不散。
万籁俱寂。
仿佛外界那场席卷了整个网络的风暴,与这里隔着一个世界。
突然。
那缕笔直的青烟,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盘旋。
烟气如龙,盘桓不去,最后竟是绕着秦明摊开的掌心,一圈一圈,缓缓缠绕。
在他的掌中,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符。
与先前赠予虎哥的那枚言信符,一模一样,只是秦明这枚,上面篆刻的古字,是一个“观”。
烟雾缭绕,玉符温润。
秦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无悲无喜,只映照着人间那场滔天的风雨。
他低语。
“时间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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