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9月4日。
距烛龙原型堆首次点火成功仅仅过去了十三天。
西北，深渊设施。
周衍再次回到了这片戈壁。
但这一次，没有国家领导人的观摩团，没有政治仪式感，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员。
只有他、张博远、以及一支精之又精的四十二人核心技术团队。
和一台沉睡了十三天的烛龙。
“第二次点火测试目标——”
周衍站在控制中心的主指挥台前，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工位。
“极端高负荷工况验证。”
“我要把等离子体温度推到一亿五千万度。磁场约束强度提升至设计极限的120%。连续运行时间目标——八小时。”
张博远的手微微一紧。
一亿五千万度。
首次点火时的温度是一亿两千万度，那已经是太阳核心温度的近十倍。
而现在，周衍要额外加三千万度。
“周总，”张博远斟酌了一下措辞，“120%的磁场极限……第一壁材料的中子辐照通量会比首次测试增加大约40%。钛铍合金的长期承受能力——”
“我知道。”周衍淡淡道。“这正是我要验证的。”
“如果第一壁在120%工况下八小时内出现微裂纹或者晶格退化，我需要知道具体的退化曲线和失效阈值。”
“这些数据将直接决定商业堆的设计冗余参数。”
张博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明白了。所有人，各就各位！”
上午九点整。
烛龙第二次苏醒。
超导磁体励磁，通过。
真空抽取，通过。
燃料注入，通过。
欧姆加热放电，通过。
射频加热—，启动。
等离子体温度曲线如同一条腾空而起的火龙，在控制大厅的主屏幕上陡然攀升。
一亿度。
一亿两千万度——追平首次测试的峰值。
继续。
一亿三千万度。
一亿四千万度。
当数字跳到“1.50×10^8 K”的时候，主大厅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共鸣。
那是超导磁体在120%极限负载下产生的应力形变声。
所有技术人员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烛龙的137个子系统指示灯，依旧全绿。
“玄穹实时监控报告——”张博远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中保持着专业的平稳。
“第一壁内表面温度梯度正常，钛铍合金晶格结构完整，中子通量计读数1.87×10^18n/cm²·s，在设计承受范围内。”
“继续。”周衍说。
一小时。
两小时。
四小时。
六小时。
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张博远团队中有三名工程师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了，不是害怕，是紧张到极致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因为他们面前的这台机器，内部正在以一亿五千万度的温度——相当于太阳核心温度的十几倍——持续运行。
而且它运行得如同一台最高精度的钟表般精密、稳定、毫无波澜。
八小时。
到达。
“停堆。”周衍下令。
等离子体在三十秒内被有序熄灭。当最后一丝幽蓝色光芒从真空腔体中消失时，控制大厅爆发了一阵克制但热烈的欢呼。
“第一壁状况？”
张博远亲自调出了高分辨率检测数据。
他的手指在全息面板上飞速操作，眼中闪烁着那种只有真正的工程师在面对完美数据时才会产生的光芒。
“第一壁内表面完整。无微裂纹，无晶格退化。”
“钛铍合金在120%极限工况下连续运行八小时，结构完整度保持在99.996%。”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老张，保存好数据。”周衍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明天，第三次。”
“明，明天？”
“明天。”周衍头也不回。
“第三次点火，连续运行目标，七十二小时，我要验证长期持续运行的可靠性，如果三天三夜都能稳定在一亿两千万度以上，商业堆的设计就可以锁定了。”
七十二小时。
三天三夜不间断运行。
如果说首次点火是“证明可控核聚变可以实现”——
如果说第二次点火是“证明它能在极端条件下撑住”——
那第三次点火要证明的是——“它可以永远运行下去”。
这是从实验室走向工程化的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
2028年9月6日至9月9日。
烛龙原型堆第三次点火。
七十二小时。
三个日夜。
控制大厅实行了三班倒人员轮值，但周衍本人在前四十八小时里几乎没有离开过主指挥台。
他的身体经过超级自适应细胞的改造后，可以在极低睡眠状态下维持高效运转。
他只是偶尔闭目十几分钟，让大脑进入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浅恢复”状态，然后继续盯着数据。
烛龙在这七十二小时里表现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等离子体温度稳定在一亿两千四百万度，波动范围不超过正负0.3%。
Q值稳定在15.2至15.9之间。
所有137个子系统无一报警。
第一壁结构完整度在七十二小时后——依然保持在99.994%。
当第七十二个小时的最后一秒钟过去时，张博远下达了计划停堆指令。
然后他瘫坐在了椅子上。
周围的工程师们爆发了此生最为热烈的掌声。
有几个人在哭。
但周衍没有时间感慨。
他已经在玄穹的辅助下，将三次测试的全部数据整合成了一份完整的工程化设计基线报告。
第二天早上，这份报告被发送至天工实验楼的工程设计团队。
邮件标题只有六个字——
“商业堆，开工。”
……
此后的四个月，是一段被后世史学家称为“人类工业史上最密集的建设冲刺期”的时间。
从2028年9月中旬到2029年1月——
湖城天工实验楼里，上百名工程师在周衍亲自拟定的设计框架下，以超人的速度完成了商业化核聚变机组的全部工程化图纸。
同一时间，在三万六千公里高度的兜率宫星际冶炼厂，八座等离子熔炉日夜不息地运转着。
从月球广寒宫运上来的矿石被不间断地送入火炉，化为一锭又一锭的钛铍复合合金和室温超导管材。
地面上，华国西北部一座距离深渊设施约三百公里的新选址上，数以万计的工人和智能建筑机器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浇筑混凝土、架设钢梁、铺设电缆。
一座巨型地下设施的轮廓逐渐成形。
外界对此一无所知。
所有卫星图像中，这片区域只是一片正常的基建工地。
玄穹对所有经过这片空域的商业卫星和军事卫星进行了持续的数据替换，投喂给它们的图像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太阳能发电园区”。
而在地下。
人类第一座商业化核聚变发电站，正在以每天可见的速度生长。
2029年1月19日。
华国西北，第一商业化核聚变发电站——代号“燧人”。
地下160米深处。
一座比烛龙原型堆大了一倍的银白色环形装置，静静地矗立在主大厅中央。
它的外壳上覆盖着一层由兜率宫冶炼的高纯度钛铍复合合金制成的防中子辐照层，在工程照明灯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冷冽的月光色泽。
周衍站在装置前方，仰头看着它。
这是他的第二个“孩子”。
如果说烛龙是“证明人类能做到”——
那燧人，是“证明人类能用上”。
年发电量目标：一万亿度。
相当于两座烛龙原型堆，或者十座三峡大坝。
它将通过超高压输电线路与华国西北电网并网，为整个西北地区提供近乎无限的清洁电力。
“张博远。”
“在！”
“点火流程。”
“已经完成全部子系统自检，随时可以开始。”
周衍转身看向控制中心的方向。
那里，有一位老者正透过防爆玻璃注视着他。
这一次老者没有亲自来到地下。
他在首都通过玄穹系统搭建的量子加密全息通道，远程出席了这一刻。
他的全息影像站在控制中心里，如同真人般逼真。
“开始吧。”老者的声音从全息影像中传出。
“周衍——”
“让全世界看看，什么叫新的太阳。”
2029年2月3日。
“燧人”商业化核聚变发电站成功并网运行第十五天。
累计发电量：412亿度。
运行状态：所有子系统全绿，Q值稳定在14.8至15.3之间，等离子体持续稳定运行无间断。
这十五天的数据足以证明一个事实。
可控核聚变，不再是实验室里的概念验证。
它是一个正在源源不断地向电网输送电力的工业设施。
一座真正的、可商业化运营的人造恒星。
当这个消息被正式公布的那天。
蓝星将永远改变。
而在此之前。
周衍要先做一件事。
一绝后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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