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没人能阻止了。
两个医护人员将我抬起来,放进袋子里。
我的身体很轻。
渐冻症三年,肌肉萎缩,体重只剩下七十斤。
他们抬得很轻松,就像搬一捆干柴。
拉链从脚底开始往上拉。
一点一点,吞没我的脚,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胸口,最后是我的脸。
拉链彻底合拢。
我被抬上担架,抬出房间,抬出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
8
殡仪馆的车开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妈妈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冲进卫生间。
她拿着抹布和桶出来,跪在地上,开始用力擦。
“妈……”
哥哥想拦她。
“别碰!”
妈妈厉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
“脏……太脏了……小洵最爱干净了……他回来看到会不高兴的……”
抹布很快被血浸透,一桶清水变成淡红色。
妈妈换水,继续擦,一遍又一遍,直到地板露出原本的木色。
直到她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擦地,眼神空洞。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的书桌前,那张特制的、高度适合轮椅的书桌。
桌上很干净,只有几本书、一个笔筒、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们全家五年前的照片。
那时候我还没生病,站在黄山光明顶,身后是云海,笑得没心没肺。
爸爸搂着妈妈的肩,哥哥挽着我的手,妹妹在我身后做鬼脸。
妹妹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表面。
然后她拉开了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药,整整齐齐。
第二个抽屉里是病历和检查报告,厚厚一摞。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一个小小的密码锁,四位数字。
妹妹盯着那个锁,突然说:
“二哥的生日。”
她输入“0925”。
锁没开。
“我的生日。”
她又输入“0718”。
还是没开。
“妈的生日……爸的生日……哥哥的生日……”
她一个个试,锁固执地闭着。
最后她停住了,手指悬在数字键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输入了四个数字:“1220”。
“咔哒。”
锁开了。
哥哥走过来:“1220是什么日子?”
“三年前,二哥确诊的日子。”
妹妹的声音很轻:
“他说要记住这一天,因为从这天开始,他的人生被分成了两段。”
抽屉里没有多少东西。
一叠手写信,用丝带捆着。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卡,卡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这里面有三千二百块,是我攒的。”
“给妹妹买电脑。”
还有一部旧手机。
妹妹拿起手机,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电量还有一半。
没有密码,桌面是我生病前的照片,我穿着喜欢的卫衣,笑得很开心。
她点开相册。
最新一段视频,录制时间是昨天凌晨十二点半。
封面是我的脸,妹妹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颤抖得按不下去。
最后还是哥哥接过了手机。
她点了播放。
视频开始。
我坐在轮椅上,背景是卧室。
镜头有点晃,因为只能用左手举着手机。
“嗨。”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很吃力,嘴角有点歪,这也是渐冻症的症状之一。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说明……嗯,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
“爸,妈,哥哥,妹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撑了三年,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们为了我,放弃了太多太多。”
“每次看到你们因为我熬夜,因为我吵架,因为我愁眉不展,我每天都睡不着觉。”
镜头晃了晃,我调整了一下姿势。
“其实我早就想走了。”
“两年前,半年前,三个月前。但每次都被你们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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