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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命运之轮


张慧芳这一辈子过得辛苦。
早年,她和丈夫离开老家来到这座城市打工,两个人努力奋斗,对未来充满了期望。不久以后,他们有了孩子,生活变得更加繁忙,却也简单幸福。不料,原本平静的生活被一件突如其来的祸事击碎。
因为他们没有本地户口,也没钱送孩子上私立幼儿园,且两人工作繁忙,疏于照顾,孩子四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他们多方寻找孩子,却毫无线索。
丈夫思子难眠,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的时候一时分神,被机器绞断了手,成了残废。因为丈夫是临时工,企业没和他签订合同,所以只赔了一小笔钱就把他打发走了。
丈夫回到家后就变了一个人,整日喝酒,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张慧芳也无心工作,继续四处寻找儿子。
没过两年,他们的积蓄就花光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丈夫常年酗酒,旧伤复发,病情恶化,感染了重疾,病死在床上。
张慧芳早已流干了眼泪,把丈夫的遗体带回老家安葬了,自己为了寻找儿子又回到南都市。她年纪大了,愿意雇她的人越来越少,她只能依靠捡废品为生,寻找儿子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会对这样一个穷苦妇女下如此毒手。赵暮云一页一页翻看着张慧芳的档案,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但依旧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赵暮云最初推断凶手是随机杀人,张慧芳的遇害只是凶手临时起意,或者碰巧而已。但现在按照方子健所言,在第一起案件里显然有非常关键的线索,很可能凶手杀害张慧芳并不是随机或者偶然的,他选择张慧芳是有着特殊原因的。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呢?
张慧芳没有固定的居所,她通常在桥梁、车站、公园……那些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暂住,若有人来驱赶,她便换个地方。她每天的行走路线也不固定,在警方能够查到的监控录像里,她的足迹几乎遍布了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会把寻找儿子的启事张贴到那里,她尽可能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希望这份启事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而她收入的大部分开销也都是复印一张张寻人启事。
如果方子健真是通过推理确定了第四起谋杀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那么凶手作案必然有十分明确的目标和模式。
12月24日,圣诞节的前一天,张慧芳到底去过哪里,遇见了谁,经历了怎样的遭遇?
赵暮云带着疑问来到张慧芳生前的临时住所。她根据有限的视频监控资料和自己的推测,竭尽所能地把自己代入到张慧芳的世界,试图进行一次场景再现。
天还没亮,约莫清晨四点多,张慧芳便哆嗦着从用旧衣服、纸壳和烂布堆成的被窝里醒来。这里是高架桥底部的一个死角,头上有顶,三面环墙,可以遮风挡雨。只是角落里散发着阵阵尿骚味,大概是喝醉的人,又或是那些缺德肾虚的人在这里行了“方便”。
路边的灯还亮着,发出淡黄色的光,偶尔会有一两辆车从头顶呼啸而过。
张慧芳把仅有的一件棉外套裹上身,然后从一堆杂物中摸出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毛巾。她弯下腰,拿出一瓶被撕去包装的矿泉水瓶,用小半瓶水打湿毛巾,在脸上擦了擦,再用剩下的水漱了漱口。
张慧芳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床铺”,她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个平整干净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大约几十张寻人启事。寻人启事上有她儿子三岁时候拍的一张照片,反复复印出来的图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大致看出孩子的模样。
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圆溜溜的眼睛,嘟着小嘴,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塑料玩具。
张慧芳抽出其中一张寻人启事,用手在孩子的照片上抚摸了片刻,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她收好寻人启事,推着自己的废品车,走出了角落。
虽然她还不到五十岁,但是眼睛已经不怎么好使了,远的东西看不见,近的东西看不清。她四下张望了一下,回忆起昨天自己走的是右边,今天她打算走左边。
张慧芳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路线,她看到哪里有废纸盒、易拉罐等能卖钱的废品,她就往哪里跑。有时她在主干道,有时又进了小巷,不过不管她怎么走,看到人流量大的地方就会去贴一张寻人启事。
她的孩子从失踪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年,如果还活着,现在已经是十九岁的小伙子了,凭着这张三岁的照片要想找到她的孩子,无异于痴人说梦。张慧芳的脑子还没坏,她也懂这个道理,但是如果她不去找,不去贴这些寻人启事,那么自己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赵暮云推着废品车,走在黎明前的夜里,与张慧芳感同身受,竟也止不住落下泪。她看见废品就捡,在显眼的地方贴上寻人启事,走过每一个张慧芳曾出现的摄像头下的位置。
太阳缓缓升起,空无一人的街道渐渐变得人潮拥挤。人们对于赵暮云古怪的行径,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至少从样貌、年龄、着衣和气质来看,她实在不像是捡破烂的人。
但是在12月24日那天,恐怕没有人会多看一眼张慧芳。
张慧芳渴了就去捡别人没喝完的矿泉水,饿了就在小餐馆旁边捡些人家没吃完的盒饭。她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捡,一路张贴寻人启事。
傍晚,张慧芳走出了市区,她的身影逐渐从城市监控系统中消失。
往常,张慧芳走到城市边缘后多半会往回走,然后找一个就近的废品收购站,卖掉捡来的废品,再花一块钱坐公交去一家打字店复印寻人启事。警方也调查过打字店的老板,张慧芳是他的老顾客,他也可怜她,所以每次帮她复印寻人启事只收成本价,一张一毛。
可是,12月24日17点10分的时候,是什么让张慧芳改变了习惯,继续往前走?
赵暮云推着废品车,站在张慧芳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废品车里装满了纸盒和各种瓶瓶罐罐,变得沉重笨拙,推动起来越发费力。
赵暮云走了十几个小时,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此时疲惫不堪。
在她前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杂草丛生。荒地后面还有一条河,蜿蜒而下。
早在案发之后不久,警方就调查过这里,甚至一度怀疑凶手在这里对张慧芳下了毒手。但警方在对荒地进行了细致的搜查后,一无所获。
赵暮云皱皱眉头,她决定推着废品车继续往前走,但是没走多远,她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废品车在荒地里推行太费力了。
荒地上的泥土松软,砂石密集,即使是空的废品车,小轮子也很容易陷进去,更别提现在已是超载的情况,更是寸步难行。
遇到这种问题,在正常情况下,张慧芳一定会掉转头回去,但她并没有,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她很有可能抛下了废品车,再继续往前走。
废品车是张慧芳赖以为生的工具,何况里面还有她捡了一天的收获,是什么让她不惜放下这些东西离开?
赵暮云放下废品车,走进荒地,她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但却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来到这里。她也曾经做过很多犯罪嫌疑人的心理侧写,却是第一次对受害者做心理侧写。
“她看到了什么?”赵暮云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她那辆废品车又去了哪里?”
不知不觉,赵暮云走到了河边。
河水湍急浑浊,奔流不息。
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这里四周开阔,风起如狂。
远处赵暮云推来的废品车上放着几十张寻人启事,全被大风刮起,在荒地的上空飞舞盘旋。
赵暮云似乎看到了张慧芳在荒地上奔跑,去追逐那些印着她儿子脸庞的寻人启事……一张张寻人启事飘进河里,被水花卷起带走,漂向远方。
张慧芳站在河边,望着漂走的寻人启事无能为力。而此时,凶手从后面把她推了下去……
“溺亡……”赵暮云忽然浑身一战,她做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大胆推测,“这或许是凶手第一次杀人,他找到了无依无靠的张慧芳,对她下手无疑是最容易的。”
赵暮云拿出手机,调出张慧芳的验尸报告,在其中找到一段法医的描述:
肺泡腔内含有大量溺液和组织渗出液,同时部分肺组织二氧化碳滞留,形成肺气肿。双肺体积明显增大,重量增加,肺表面有肋骨的压迹,边缘钝圆,触之有揉面感。死者生前有遭遇溺水的可能,但尸体被凶手肢解破坏无法判断真实原因。
赵暮云决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如果张慧芳是在这里落河,那么河水带走尸体,凶手在下游某个位置把尸体捞上来,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难怪警方一直找不到任何线索,而事后张慧芳那辆失踪的废品车恐怕也被推进了河里。
“以前怎么没想到?”赵暮云叹口气,有些埋怨自己。她现在“被放假”,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局里是指望不上了,现在能帮她的人真不多。
赵暮云想来想去,有三个人是她能寻求帮助的。
一个是闺密李素素,另外两个就是队里不被待见的新兵于德正和黄兴才。
李素素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暮云带着两个大活人,而且是男人,拎着大包小包涌进她家里。
“赵暮云,你想干什么?”李素素拦都拦不住。
“我不是和你在电话里说了嘛。”赵暮云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大包放到客厅里。
“你说让我帮你查资料,没说……”
“美女,借过,我放个架子。”于德正笑嘻嘻地搬着个假人溜了进来。
“李姐,麻烦了。”黄兴才抱着一堆文件,客气地从李素素身边走过。
“别放那儿……”李素素想去拦于德正,赵暮云先把她拉到了一边。
“我现在不方便去警局办公,暂时借用你的房子。”赵暮云搂住好姐妹的肩膀。
“凭什么啊?你不是有房子吗?”
“我那儿有老人小孩,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像你,单身,多方便啊。”
“什么理由啊?那他们呢?”李素素指着于德正和黄兴才。
“这两个小年轻住的是宿舍,也没地方。”
“不行,我拒绝!”李素素从赵暮云的手臂里逃了出来。
“一年,你一年的护肤品,我包了!”赵暮云出绝招。
李素素不吱声了,看着于德正和黄兴才两个人开始收拾客厅,硬生生把她意大利装饰风的屋子变成了办公室。
“你现在可是被放假了,这么干能行吗?”李素素有些担忧。
“休假,又不是开除,我还是刑侦三大队的队长,怎么不能查案了?”赵暮云赌气地说道。
“李姐,赵队早晚是我们局长,对吧,小黄?”于德正一边擦干净桌子,一边殷勤地说道。
“那是,那是……”黄兴才连声附和。
“你们两个少拍马屁。”赵暮云走过去,在餐厅饭桌旁的正中位置坐下来,“大家坐吧,现在开始布置工作。”
“你们赵队没当上局长,但是局长的架子倒是有了。”李素素嘴上虽然在讥讽,但人还是坐下来了。
赵暮云也不以为意,她和李素素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斗嘴,简直就是最佳损友。
于德正和黄兴才早就一左一右坐好,拿出笔纸,准备记录。
“简单点说,我推测张慧芳是溺亡,她被凶手推下北河,尸体顺流而下,在河下游某个地方被凶手捞起。凶手对尸体进行肢解处理后,摆放到垃圾场。”
“赵队,我有个疑问,凶手怎么能做到把尸体从河水中捞起,这难度可不低。”黄兴才问道。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是在河道窄的地方拉上拦网,这样就能万无一失。”赵暮云推断道。
众人点点头,赵暮云所说的确是个好办法。
“不过这些也只是推测,我们还要找到证据来证实。”赵暮云翻了翻张慧芳的档案,然后把目光投向李素素,“素素,你来负责找北河的详细水文图,看看哪里最适合布置拦网。”
“请我吃舒妃蛋挞,我就帮你!”李素素开价道。
“成交!”赵暮云倒也爽快。
李素素笑着去了书房,开始工作。
“赵队,李姐可真是性情中人啊。”于德正看着笑眯眯离去的李素素,小声地感慨道。
赵暮云叹口气,说道:“别打岔了,说正经的,你来装假体,确保和张慧芳的体形、身高一致,明天一早用作漂浮实验。”
于德正起身把一旁的包裹打开,开始拼接假体。
假体是用塑料制成的,类似服装店里的模特,于德正往假体上绑铅块,调整肢体长短,使得假体与张慧芳本人的形态保持一致,这样漂浮实验才能尽可能保证准确。
“小黄,你去联系打捞公司,明天一早让他们安排蛙人下去看看,看荒地附近的河边有没有一辆废品车。”赵暮云继续给小黄布置任务。
四个人分工合作,争分夺秒,开始与时间赛跑。
北河源于龙虎山,途径南都市,最后汇入长江,全长五百多公里。河水湍急,最深处达到三米,在南都市这一段河域,每年夏天都有不少好泳者溺亡。
李素素找到了北河全流域的地图,对途经南都市这一段的河流进行了放大,并详细标注,再根据去年十二月份的水文资料,大致确定了三个最适合布下拦网的地方。
赵暮云和李素素开车去探查了这三处位置,经过几番试验,发现最合适的地方是距离荒地约四公里的石桥下。一是因为这里是河流的转弯处,河道狭窄;二是因为此处人烟稀少,不容易被人发现;三是因为石桥下便于拉网,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完成。
赵暮云他们把假体推入河中,然后驾车沿着公路赶往下游石桥处。
黄兴才一个人开始在石桥下拉网,于德正在一旁计时,整个拉网过程耗时两分四十七秒。
赵暮云和李素素注视着河的上游,也看着手表,测算假体漂下来的时间。
他们开车过来大约两分多钟,假体在河中的速度大约每分钟一百米,也就是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才能漂到这里。
赵暮云他们从把假体推下河,然后到石桥下拉好网,总共用时不超过七分钟。换言之,就算凶手是临时起意,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布置好一切。如果是早有预谋,那就更不用说了。
三十多分钟后,假体终于出现在赵暮云他们眼前。
拦网顺利地挡住假体继续往下漂流,黄兴才收起拦网,把假体拽到岸边。
“这个方法完全可行。”黄兴才收拾好假体,“凶手通过这种方法把张慧芳的尸体带走,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凶手杀了人,不设法掩饰罪行,还搞出这么多花样,他总得有个目的吧?”李素素忍不住问道。
“他杀了张慧芳,又找回尸体肢解,还摆在垃圾场。一定是在向外界透露某种信息。”赵暮云一直也在想这个问题,“方子健如果不是同谋,那么他一定是察觉到了凶手所表达的信息,所以能预测凶手下一步的行动,而我们没有……”
“方子健?什么人?他既然有线索了,我们还在这儿费什么劲?”李素素不明缘由,所以问道。
“我们先回去看看打捞公司的进展,至于方子健的事,路上再和你说吧。”赵暮云叹了口气,不免有些沮丧,虽然自己证明了凶手以这种方式作案的可能性,但是离破案还差得很远。
“原来是那个三年前杀妻的方子健,太牛了,赵暮云,等案子结束了,你可要安排我对他做个专访,那我可发达了!”在车上,李素素听完于德正简单的说明,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兴奋起来。
“你还专访他,这等于传播负能量,这个浑蛋,如果他是凶手,枪毙他十几次都嫌少!”赵暮云现在想起方子健就火冒三丈。
这时黄兴才已经停好车,四个人走过荒地,再次来到河边。
打捞公司的船还在作业,黄兴才拨通船老大的电话了解情况。
“赵队,船老大说蛙人在水底发现了一辆四轮推车,他们正设法打捞,很快就会有结果。”黄兴才挂断电话后,向赵暮云汇报。
他们在岸边又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看到打捞船从水底拖起一辆小推车。
打捞船慢慢靠岸,赵暮云先跳上船,其他人也踏着木板跟了上去。
甲板上躺着一辆湿漉漉且锈迹斑斑的四轮推车,看外观,正是张慧芳推的那辆废品车。
废品车里除了淤泥和一些碎石,再没看到其他东西,不过在一只车轮上发现绑着一块小木牌。
小木牌和扑克牌差不多大小,约一厘米厚,穿孔后用铁丝绑在车轮接口处,十分牢固。
赵暮云拿起小木牌,用手抹掉上面的泥沙,看到木牌上刻着一幅画。木牌正中是一个类似于圆盘钟的图案,圆圈一周有罗马数字。圆盘钟的上面刻有一个女人的图像,仿佛是个天使。在圆盘钟下面分别刻着天鹅、毒蛇和猪三种动物。木牌的背面还刻着一排竖着的小字:
命运之轮开始逆转
“命运之轮?这是凶手留下的吗?”李素素凑到赵暮云身边,看着木牌问道。
“极有可能,木牌应该是四轮车被推下河之前挂上去的,否则绑住车轮,车根本没法移动。”赵暮云看着木牌,眉头深锁,这显然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木牌,难道这就是方子健所说的谜题?
“看起来有些像塔罗牌。”李素素拿过木牌,仔细看了看后说道。《一周新闻》杂志上每期都有塔罗牌、星运之类的八卦栏目,所以她比较熟悉,看到木牌上的图案就立刻想起了塔罗牌中的一张牌—命运之轮。
“确定吗?”赵暮云问道。
“有七八分像,而且木牌上刻着‘命运之轮’,‘命运之轮’就是塔罗牌中的牌面之一。”李素素说道。
赵暮云知道塔罗牌,但是她并没玩过,所以并不清楚塔罗牌的内在含义。
“凶手留下这个是什么意思?”黄兴才站在一旁百思不解。
“还能有什么意思,分明就是向警方挑衅,有些变态杀手就喜欢这么干!听说过美国的‘十二宫’杀人狂吗?他杀人后会向媒体寄一封信,以密码的方式留下线索,向警方挑衅。我看这个疯子就是学这些人的。”于德正看过不少古今中外罪案纪实的书籍,确实有许多高智商的变态杀人狂喜欢在犯罪现场留下一些特殊记号。
“有这个可能,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这块木牌是重要的线索!”赵暮云小心翼翼地把木牌取下来,放进随身的证物袋,打算带回去研究。
“我认识一个塔罗牌专家,她是我们杂志的专栏作家,去问问她吧,或许能有什么发现。”李素素想起为他们的杂志写塔罗牌文章的作者,连忙建议道。
赵暮云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办法,至少可以弄清楚凶手的意图。
谢雨轩平时不爱出门,隔壁的邻居如果不是经常看到有外卖送来,还以为对面没住人。谢雨轩讨厌和人打交道,但却又时常帮助她不认识的人解答人生疑问,她解答的方式就是通过塔罗牌或者星座。当然,她与人沟通的方式是网络和信件,即使偶尔视频,也会戴上巫女的面具,一方面保持神秘感,另一方面也为了不与人直接打交道。
谢雨轩除了在网络上帮人预测未来,还给好几家杂志写塔罗牌和星座运程之类的专栏,而《一周新闻》正是其中一家。当李素素联系她,说要登门拜访的时候,刚开始她委婉拒绝,但最终架不住李素素的软磨硬泡只能同意,毕竟《一周新闻》是她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谢雨轩租的房子并不大,一室一厅,她有洁癖,所以房间内几乎一尘不染,所有物品也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她讨厌阳光,所以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黄灯。
客厅不大,并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电视沙发之类的布局,而是中间有一张圆桌,桌上摆放着水晶球、塔罗牌、星座图,四周墙上贴着黑色的墙纸,挂了一些充满西方神秘主义的装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第一次走进这间房子的人,还真是会忍不住从心里打个冷战。
谢雨轩本以为是李素素一个人来,打开门,却看到了两男两女四个人,一时间愣住了。
“谢老师,这三位是警察同志,他们想找你了解一些事情。”李素素也是第一次看见谢雨轩,只见她低着头,躲躲闪闪,一副害怕的样子,不由解释道。
“请……请进……”谢雨轩倒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客人。
赵暮云他们跟着谢雨轩走进屋子,围着圆桌坐了下来。
赵暮云也才在这个时候看清谢雨轩。
谢雨轩身子瘦弱,脸色苍白,不过五官清秀,十分耐看,只是眼神闪烁不定,神态有些紧张。她来之前,也听李素素说过这个谢雨轩性格内向,不愿见人,似乎有社交恐惧症,所以也不以为意。
“谢老师,我们来是想请你看看这个木牌。”赵暮云直截了当地说道。
“木牌?”谢雨轩一愣。
“就是这个。”赵暮云拿出木牌,木牌外面罩着证物袋,不过袋子是透明的,并不影响观看。
谢雨轩打开桌上的台灯,把木牌放在灯下仔细查看。
“这个是塔罗牌里的命运之轮。”
“这张牌有什么含义吗?”赵暮云问道。
“命运之轮上面是象征天使的斯芬克斯,四周围绕着象征命运中各种境遇的动物。命运之轮在塔罗牌中不停地转动,时而好,时而坏,循环不息。不管你愿意与否,命运就是如此无情,生命本身就是处在不断的变化中,没有绝对的事情。”谢雨轩说起塔罗牌的时候,神情显得肃穆又庄重,完全没有了先前的不自信。
赵暮云来之前也在网上搜索过一些资料,谢雨轩所说的这些她已经有所了解,但是目前她需要更进一步的分析。
“假设一个人抽到命运之轮这张牌,意味着什么?”
“不同的人有不尽相同的意义,这张牌属于谁呢?”谢雨轩把目光一一扫过赵暮云、李素素、于德正和黄兴才。
“不是我们。”李素素想解释,不过她还是先看了一眼赵暮云。
“这涉及一起谋杀案,所以警方需要这方面的资料做破案参考,你知道些什么就说什么吧。”赵暮云解释道。
谢雨轩听着直冒冷汗,她平日里连稍微血腥一点的小说都不敢看,如今听到“谋杀”两个字……一想到那些画面,浑身就发软。
“谢老师,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想听取一些你在这方面的专业意见,了解凶手的动机。”赵暮云安抚道。
谢雨轩微微点头,喝了口水,说道:“这张命运之轮是逆位,代表持牌人应该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为之忏悔。”
“意思是说凶手让受害者忏悔?”赵暮云不解地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牌面就是这个意思。”谢雨轩把木牌递还给赵暮云,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忏悔?张慧芳需要忏悔什么?”赵暮云紧锁眉头,自言自语地问道。
于德正和黄兴才他们几乎两日一夜没有睡觉了,这时再也撑不住,回到李素素家后躺在地上就睡着了。李素素找来两条薄毛毯搭在他们身上。
“你们这干刑警的也真是不容易。”李素素感叹道。
“年轻人多锻炼一下,总是有好处。”赵暮云自己泡了杯咖啡。
“你也去我卧室休息一下吧。”李素素劝道。
“不用了,我昨晚睡过了,现在还想再看看资料。”赵暮云坐到餐桌上,开始在笔记本电脑上翻看张慧芳案件的资料,如今已经算是取得了一些进展,如果方子健可以靠这些资料发现线索,那么她也可以。
李素素摇摇头,知道她劝不住,便摆摆手说道:“本姑娘可不奉陪了,今晚帅哥有约。”
“你呀,什么时候能找个靠谱的男人?”赵暮云抬起头笑道。
“男人哪有靠谱的?帅就好了。”李素素早已换好衣服,喷了香水,笑嘻嘻地扬长而去。
“花痴!”赵暮云只能摇头骂道。
这时,赵暮云忽然看到一张相片,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一张张慧芳尸体被发现的现场照片,这张相片是从垃圾场旁边楼房的阳台上拍摄的,所以视角是俯视,相当于垃圾场的全景相片。赵暮云以前也看过这张相片,不过她当时还没有看过“命运之轮”这张塔罗牌,所以并不觉得这张相片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现在,她发现这张现场相片竟然与“命运之轮”塔罗牌神似。以张慧芳的尸体为中心,四周的垃圾堆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之上有一个废弃的巨大广告牌,牌子上是某女星的画像,在这个圆圈之下,竟然有一只死鹅、一条死蛇和一头死猪。
凶手把张慧芳的尸体处理后放到垃圾场,这绝不是偶然举动,而是用实景在这里摆放了一张“命运之轮”的塔罗牌。
“方子健……”赵暮云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方子健曾经侵入过这台电脑,一定也看到过这张相片,所以也知道了凶手想要传递的信息。
“逆位的命运之轮、死者的忏悔……”赵暮云一遍遍默念。她一定要查清凶手让张慧芳忏悔的原因,这或许就是凶手的杀人动机。
于德正和黄兴才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赵暮云和李素素已经离开,并没有吵醒他们。
赵暮云给他们留了一张便条:
继续调查苏晴晴被杀一案。
“这任务可不轻松!”于德正抓抓脑袋,有些发愁。
“要想办法找出那个威胁杜锋的神秘人才行。”黄兴才伸了伸懒腰。
“谈何容易。”于德正也活动活动腰身,在地板上睡了一晚,只感觉一身酸痛,“我们先吃饱喝足,再去想办法。”
“那倒是,看看李姐冰箱里有什么好东西。”黄兴才的肚子早就“咕噜噜”叫唤了。
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和严密的社会网络来看,找人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但前提是你必须提供一些关键信息,才能有着手的地方。关于这个神秘人的信息实在太少了,无论是方子健还是马天成,他们都对此一无所知,而杜锋虽然是亲历者,但他连对方的样子都没看到,唯一能提供的线索是对方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好身手。可这样的信息范围过于大,基本是无从着手。
于德正和黄兴才思来想去,只能继续调查苏晴晴,如果杜锋没有撒谎,那么就是苏晴晴长期以来隐瞒了某些事和某个人。神秘人和苏晴晴究竟是什么关系?
按照方子健所说,苏晴晴早就知道他会为她还钱给杜锋,她又何必多此一举找人威胁对方?很显然,她雇人威胁杜锋是不可能的。那么这个神秘人很可能并不知道方子健为苏晴晴还钱的事,所以他自己决定为苏晴晴出头。
神秘人能冒如此大的风险威胁杜锋,说明他和苏晴晴的关系绝不会简单。
于德正和黄兴才走访了苏晴晴身边的亲人朋友,可他们都没有听说过苏晴晴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杜锋这小子不会是耍我们吧?”于德正走访了一天,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杜锋要撒谎也不会用这么个离奇的故事,苏晴晴身边的人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么他们的关系一定十分隐秘。”黄兴才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喘了口气。
“就算是地下情人也不合理啊,他们应该是在苏晴晴婚前就认识了,没必要吧。何况就算苏晴晴不愿意曝光,那个神秘人也要愿意配合她才行。”
“我们还是要再找找马天成,他和苏晴晴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不可能察觉不到一丝异样,杜锋的事他肯定知道,只是在瞒着我们。”黄兴才抬起头,征求于德正的意见。
“这小子肯定有问题,我们先查查他的老底!”于德正说道。
于德正和黄兴才两个人说干就干,他们不放过所有细节,从马天成在哪里出生开始查起,最后终于让他们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马天成和苏晴晴曾经去澳门旅游过一次,回来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接着就发生了苏晴晴卖掉杜锋房子的事情。
马天成好赌,时常和狐朋狗友们打麻将,输赢都是大几千。他和苏晴晴去澳门,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德正和黄兴才通过澳门的朋友帮忙调查,发现马天成和苏晴晴在澳门借高利贷赌博,欠下一大笔钱。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便对上了号。难怪杜锋找苏晴晴要钱,苏晴晴拿不出来,原来是还了赌债。
马天成有所顾虑,所以对警方闭口不谈这件事。
“确实有这些事,但是这和苏晴晴被杀又有什么关系?”马天成看到于德正和黄兴才拿出的证据,非常干脆地承认了。
“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但你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方子健是第三者,依我看,苏晴晴一开始就是奔着方子健的钱去的吧。”于德正忍不住讽刺道。
马天成不说话,对于这一点,他实在没办法反驳。
“不管你和苏晴晴接近方子健的目的是什么,苏晴晴现在也是受害者,就算为了她,你也应该和警方配合,查明真相。”
“还有什么好查的,摆明了就是方子健恼羞成怒,杀了苏晴晴!”马天成红着眼,情绪激动。
于德正和黄兴才目前也无法反驳马天成的话,因为他所说的这番话实际是法庭已经认可的结果,也是目前所有证据都支撑的结论。如果不是方子健以近乎威胁的方式逼迫赵暮云复查苏晴晴被杀一案,恐怕也没有人会再来追查这件事。
“我们决定再调查,是因为发现了疑点,所以需要进一步确认,我们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于德正说道。
“我们再问你一次,除了我们已经说过的,你知道不知道苏晴晴还有其他亲密的男性朋友?”黄兴才接着于德正的话,严肃认真地问道。
马天成没有立刻否认,他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好像有个朋友……但是我也不太确定。”
“好像?不太确定?什么意思?”于德正有些不耐烦。
马天成皱了皱眉头,想了片刻,才解释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见过他,只是偶然不经意看到过苏晴晴的短信。”
“冒昧地问一句,你会私下经常看苏晴晴的手机吗?”黄兴才追问道。
“我倒是想看,不过我并不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有一次她随手放下手机去洗澡,但并没有锁屏,所以我有机会看了一次。”马天成苦笑道,“在她的通讯记录里有个被称为‘飞刀哥’的人,原文我记不太清了,但聊天的大致内容就是这个‘飞刀哥’曾经帮助过苏晴晴,也一直非常喜欢她,但是苏晴晴让他不要再继续纠缠她。”
“电话号码记得吗?”
“没记。”
“你问过苏晴晴‘飞刀哥’的事吗?”
“怎么可能,她知道我看她手机,肯定会大发雷霆。”马天成连忙摇头。
“就这些?”
“我以我孩子的名义发誓,我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你们别再来烦我了。”马天成有些急了。
人一辈子,哪有没做过不悔恨的事情的?只不过有的人多一点,有的人少一点,有的人重一点,有的人轻一点……但若是需要用生命来忏悔的事情,多半是十恶不赦或者追悔莫及的。
张慧芳,一个从农村来到城市谋生的弱女子,她做了什么?让凶手认为她应该用死亡来赎罪?
解开这个谜题,也就解开了凶手的杀人动机,更进一步,或者就解开了凶手选择对象的行为模式,也就可以预测他下一步的行动。
赵暮云并没有舍近求远,她知道自己所需的答案就在以前调查汇总的文件资料里。如今,赵暮云已经拿到了钥匙,现在只需要找到那扇门。
“原来如此。”赵暮云长叹一口气,合上卷宗,她终于找到了那扇门,但是她没有想到竟然案中有案,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
南都市监狱。杨波穿过一道道铁闸,往禁闭室走去。他虽然不是监狱里工作时间最长的,但也算见过世面。无论是凶残斗狠的“黑老大”,还是杀人如麻的变态狂魔,他从来没怕过。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来到我杨管教面前,我都一样帮你上课,教你重新做人。
可是杨波却弄不明白,每次他看见文质彬彬的方子健,心里反而有些发虚。他能感觉到方子健的与众不同,可又说不上不同在哪里。
“活见鬼,怎么让我摊上这事了。”杨波一边走,一边苦笑着摇头,现在他倒是成了看管方子健的负责人。
杨波打开禁闭室的大门,吓了一跳。
方子健这两天似乎有了新的“灵感”,他用米粒在墙上粘出一幅画,圆轮、天使、恶魔……一幅栩栩如生的“命运之轮”!
“你搞什么鬼!”杨波用手擦掉墙上的米粒,“你说你好好配合警方的工作不行吗?偏要惹事,真想把牢底坐穿?”
“赵队来了吧?”
“好好向赵队交代问题,如果破了案,那可是立了大功,可以减刑好些年。”杨波劝道。
不过方子健并未理睬他,只是自言自语道:“看来她已经解开了第一个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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