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17日晚上8点37分，张慧芳和丈夫到派出所报案，声称自己的儿子不见了。他们夫妻一般是晚上七点半到家，孩子白天被锁在院子里，每个月给隔壁王大妈六百块钱，让她帮忙照看。王大妈其实也就是做一顿饭给孩子吃，不下雨的时候，孩子基本上就在院子里玩，王大妈有空的时候就看一眼。如果下雨，孩子就在王大妈屋里玩。一年多来，孩子挺乖，谁都没想到会发生意外。
9月17日那天，王大妈看着孩子吃完中饭，血压突然有点高，头晕，就回自己屋里睡觉了，孩子就自己在院子里玩。
张慧芳和丈夫回到家，发现儿子不见了，问了院里一圈人，谁也没看见，这才急急忙忙报了警。
本来这些记录都没有问题，但是有一个细微的地方出现了破绽。如果不是有心去找，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警探恐怕也会忽略这个细节。
张慧芳在笔录里说自己是七点十分左右回到家，首先发现孩子不见了。但是张慧芳当时上班的地方在江北，她住的地方在江南，她每天六点下班后都是坐轮渡到江南回家，这是最快的路线。如果是过桥则需要绕一大段路，没有两个钟头回不了家。而就在9月17日下午五点左右，轮渡因为机械故障停航了。换言之，事发当天张慧芳正常下班的情况下，是不可能七点十分左右回到家的。
赵暮云在资料里发现了这个疑点后继续调查，她在9月17日的新闻里找到一条新闻：江北大停电。
那一天，整个江北因为整改供电线路，从下午一点开始停电，直到晚上九点才恢复供电。
张慧芳撒了谎，她那天早早就回了家。她为什么要撒谎？
“张慧芳那天下午带着儿子去河边玩，也许因为她大意了或走神了，她的儿子掉进了北河，但她担心丈夫怪她没看好小孩，所以她撒了谎，而真相是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赵暮云看着对面坐着的方子健，一字一句地说道：“凶手就是因为她这个弥天大谎选择了她，然后杀害她，以完成所谓‘命运之轮’的仪式。”
“精彩，精彩！”方子健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手掌，“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就能查到这个程度，作为普通人，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你算得上是非常优秀的警察，但是……”
“你未免太自负了。”赵暮云回道。
“在一个智商达到二百的人的眼中，根本没有‘自负’这个词。”
“但是我觉得你的情商很有问题，这也是一种自负！”赵暮云查过方子健的底，知道他并没有说大话，所以她也只能换个角度反驳他。
“但是有两个地方你推理错了。”方子健摆正坐姿，没有继续纠缠智商和情商的话题，看着赵暮云，平静地说道：“首先，张慧芳孩子的死不全是意外，而是张慧芳亲手推孩子下河的。”
“不可能……”赵暮云心里一紧，虽然她也曾往这方面想过，但作为一个母亲，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推断。
方子健没有理会赵暮云的否定，而是继续说道：“其次，不是凶手选择了张慧芳，而是张慧芳找到了凶手。”
“你这么说是想为凶手开脱吗？”赵暮云警觉起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方子健。
方子健闻言叹口气，说道：“我说过，没有人在乎真相，包括你在内，你在乎的也是你自己所相信的真相，但是往往真相就是这么残酷。”
赵暮云无言以对。
“好吧，现在轮到你给我讲讲，我妻子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方子健搓了搓手。
“张慧芳的事情还没说完……”
“你是老刑警了，不知道办过多少案子，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你自己不愿意面对。不过如果你坚持，等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后，关于张慧芳，我会说给你听。”方子健坚持要先听苏晴晴一案复查的情况。
“我的同事查到……”
“你没有亲自查？”
“或许我没有你两百的智商，但是我有一些靠谱的伙伴。”
这次轮到方子健无言以对了。
赵暮云继续说道：“我们查到苏晴晴和马天成在澳门欠下一笔高利贷，苏晴晴卖了杜锋的房子，就是为了还这笔钱。”
方子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虽然极力控制自己，但却掩饰不了那种从心里溢出的痛苦。
“根据马天成所说，苏晴晴和一个被称为‘飞刀哥’的人交情匪浅，而这个‘飞刀哥’极有可能就是去威胁杜锋的人。我们正在追查‘飞刀哥’的真实身份，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赵暮云说到这里，倒真是有些可怜方子健，他聪明绝顶、家财万贯，但却对爱情束手无策，最终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
“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方子健提醒道，或者说是威胁道。
“现在到你说了。”赵暮云没有理会方子健的挑衅。
“好吧，那么让我来告诉你，真相究竟是什么！”方子健冷笑道，“2007年9月17日，因为工厂停电，张慧芳下午便回到了家。院子里，除了昏睡的王大妈，再没有其他人。孩子在屋里玩耍，突然看见妈妈回来，十分高兴，便缠住张慧芳陪他玩。可前两天，张慧芳在工厂里连续开了几天夜班，一直没休息好，这次难得提前回来，她想好好睡觉，便让孩子去屋外玩。可小孩子不依不饶，拉着妈妈的衣服，让妈妈带他出去玩。异常烦躁的张慧芳愤怒地把孩子推下床。孩子‘哼’了一声后，顿时安静下来。张慧芳躺了一会儿，脑子开始清醒过来，她感觉有些不对劲，便立刻坐起来，看见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赵暮云听到这里，额头冒出阵阵冷汗。
方子健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张慧芳急忙爬起来抱起孩子，发现孩子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她探了探孩子的气息，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绝望地喘息，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她抱着孩子冲出院子，来到那片荒地，北河之边。这时她脑子一片空白，恐惧、绝望、痛苦……所有这些情绪让她彻底崩溃，仿佛她手里抱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魔鬼！她把孩子扔下了河……”
“不可能，这些都是你毫无根据的推断。”赵暮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方子健。
“这不是推断，这是张慧芳告诉凶手的。”方子健认真地说道，“你换个角度想一想，张慧芳如果不是自己走去她的旧宅，不去那片荒地，不走到河边，没有人能强迫她。你以为是巧合？并不是，她想死，她想死在她抛下儿子的地方！”
“既然是她告诉凶手的，你怎么会知道？又或者说你就是凶手之一！”赵暮云从方子健的话中找到破绽，质问道。
“我以为我们已经建立了初步的信任，但你还是……”方子健摇摇头，“不过我也不会怪你，当你破解了整个谜团后，就知道我没有撒谎。”
“不如你现在就来告诉我。”赵暮云直视着方子健。
“如果只有张慧芳这一起案件，恕我直言，除非凶手自首，否则没有人能抓到他。但是他又接着犯下了第二起案件，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线索，所以当你破解了第二起案件的谜题，就会离真相更近一点。”方子健并没有正面回应赵暮云的要求，而是试着对她做出新的引导。
“你一定要继续故弄玄虚吗？”赵暮云被激怒了。
“不，我只是觉得你们有些压力，才会认真对待我的案子。”方子健说得十分轻松，“那么我等你的好消息。”
现在于德正和黄兴才压力倍增。赵暮云“被放假”后，三队暂时由一队大队长顾德荣负责。本来顾德荣也没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可自从逮捕了郭鸿良，侦查工作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人手紧张，所以于德正和黄兴才也被安排了许多琐碎的工作。
他们两个一方面要完成顾德荣交代的任务，另一方面还在暗中复查苏晴晴的案子。于德正和黄兴才本想通过通信公司查询苏晴晴当年的通信记录，然后依次排查，或许就能找出“飞刀哥”这个人。但是他们到了通信公司才发现，因为时间太久，苏晴晴的号码早就被销号了，通话记录自然也没了。这条路走不通，他们不得不再想它法。
“不行，感觉脑子要爆炸了。”于德正抓着头发，完全理不出头绪。
“不合常理，这个‘飞刀哥’躲躲藏藏是为什么？就连杜锋和苏晴晴这种见不得光的包养关系也没这么难查！”黄兴才也跟着抱怨。
“神神秘秘，非奸即盗！”于德正骂道。
“你说会不会是逃犯？”黄兴才大胆推测。
“完全有可能，可是如果是逃犯，怎么会和苏晴晴有瓜葛？”于德正站起来倒了杯水，“而且网上追逃的各种犯罪嫌疑人没有九千人也有八千人，怎么找？”
“两个小帅哥，瞧你们愁容满面的，走，出去透透气，姐请你们吃饭。”李素素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们两个垂头丧气，主动招呼道。
“李姐，这哪行，我们在这儿叨扰好几天了，要请也是我们请你。”于德正放下手里的文件，笑嘻嘻地看着李素素说道。
“哎，跟我还客气什么，反正你们赵队去监狱还没回来，出去走走或许能有破案灵感。”李素素一边说，一边挥挥手，“我今天也没约会，一个人吃饭闷死了，你们就当陪我。”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于德正拍拍黄兴才。
黄兴才也连忙站起来，说道：“谢谢李姐。”
李素素单身一个人，极少自己做饭，多半是在外面吃。她带着于德正和黄兴才两个人来到小区不远处的一家餐厅。
餐厅老板看见李素素这个熟客过来，连忙招呼，为他们安排了角落里一个安静的位置。
李素素点了七八个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喝酒啊？”黄兴才脸上露出惧色。
“你今年多大了？”李素素笑着问道。
“喝一点关系不大，现在也是下班时间……”黄兴才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来，李姐，我帮你倒酒。”于德正连忙献殷勤。
“你倒是机灵，来，大家别客气。”
谈笑间，两个小伙子不知不觉地醉倒在桌子上。
赵暮云从监狱回来，接到李素素的电话就赶到餐馆，看见自己两个手下趴在桌上喃喃自语。
“素素，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指望他们帮忙，你怎么让他们喝成这样？”赵暮云一屁股坐到李素素旁边。
“我又没欺负他们，我比他们喝得多，真是没用的男人……”李素素满脸通红，醉眼蒙眬地看着自己的好姐妹赵暮云。
“你又失恋了吧？”赵暮云扶着摇摇欲坠的李素素问道。
“呸！我失什么恋？满大街都是男人！”李素素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暮云，你说我漂不漂亮？”
“漂亮！”赵暮云一边说，一边从她手里抢过酒杯。
“能不能干？”
“能干……我的姑奶奶，别喝了。”赵暮云挡住又来抢酒杯的李素素。
“来，暮云，陪我喝一杯。”李素素搂住赵暮云，再也不放手，“那你说怎么没有男人真心对我？”
赵暮云一把抱住李素素，再抬头看看于德正和黄兴才，哭笑不得，亏她自己刚才还在监狱里驳方子健，“但是我有一些靠谱的伙伴。”
如果方子健看到这样的场面，怕是会笑出声来吧。
连环凶杀案中的第二位死者汤畅，是星辰演艺公司的一名签约艺人。汤畅长相甜美、皮肤白皙，特别是那双眼睛，明眸善睐，令人见了难忘。她在演艺圈小有名气，而且还是人气主播，出道不久已经当过几部网络大电影的女主角，可谓星途坦荡。
汤畅出身贫寒，父母都在家务农，她还有两个哥哥，也都在农村。虽然父母条件一般，但对于这个小女儿特别宠爱，两个哥哥也是什么都让着她。当汤畅的父母和哥哥知道她出事后，一家人跪在警局泣不成声，请求民警破案，为女儿伸张正义，这个场面赵暮云一直没有忘记。
汤畅在十六岁的时候来到南都市打工。她做过很多工作，包括化妆品销售、超市导购、服装销售、公司前台……她几乎每隔三四个月就换一次工作。直到她十九岁那年，在微博上玩自拍，因为青春、漂亮、性感的外形受到网友追捧，随后被星辰演艺公司看中，签约为艺人。
可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
汤畅的尸体在片场被发现，这里准确来说是一个摄影棚，汤畅在这里拍摄她最新的影视作品《失魂记》。这是一个悬疑恐怖故事，女主角被变态凶手跟踪追杀。谁也没想到，故事里的情节在现实中发生了。
尸体是在2月7日被发现的，根据法医的推断，死亡时间应该在2月6日清晨6点左右。
2月5日晚上8点10分，《失魂记》剧组收工，监控摄像显示汤畅在晚上8点37分左右回到酒店，走进自己的房间207，就再没有出来过。在这段时间，监控录像里并没有其他人通过正门进入汤畅的房间。
警方事后对汤畅住的客房进行了搜查，房内井然有序，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看起来并不像是犯罪现场。不过房间的窗户倒是开着，二楼并不高，窗外还有露台，所以无论是从窗户跳下去，还是从外面翻进来都不难，也可以完美避开酒店内的摄像头。
房间内窗户的锁扣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不过这也不能作为没有外来人员进入的证据，因为这种简陋的窗户锁只需要一根铁丝就能轻易撬开。
警方对汤畅社会关系的调查虽然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但进展依旧缓慢。汤畅很小就出来混社会，与大量鱼龙混杂的人群有交集，另一方面她主播和演员的身份更是受人瞩目，调查起来困难重重。之前，警方也没有把侧重点放在她个人的调查上，而是着重于凶案现场线索、证据的追寻和监控查证。
赵暮云在方子健的启发下，又重新开始对受害者的个人背景进行详细调查。按照目前的调查推断以及方子健所说的话，张慧芳是因为负疚，难以忍受良心的煎熬，自己选择了死亡。那么换言之，凶手可能是协助其自杀，又或者不过是肢解了一具尸体。
在没有确切证据前，赵暮云可不会把现在的调查报告交给局长，因为报告结论实在太过于骇人听闻且荒诞。她需要更多的证据，甚至是亲手抓到这个神秘的肢解凶手。
赵暮云有了调查张慧芳的经验，她开始把调查的重心转移到汤畅本人。她虽然明白自己不应该预先设定立场，但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猜想：汤畅难道也是自己想结束生命吗？
赵暮云又一次找到汤畅的哥哥—汤鸣。汤鸣比汤畅大八岁，打小就特别疼爱自己的妹妹。多年前，他为了支持妹妹继续读书，自己辍学去打工，帮妹妹凑学费。
后来汤畅初中毕业，没考上理想的高中，想去城里生活，同样也是汤鸣给妹妹寄钱，让她用来维持生活。
多年来，即使汤鸣已经结婚生子了，他也还是会一直寄些钱补助妹妹。
汤畅对哥哥汤鸣也十分依恋，常常会写信或者打电话给他，向他倾诉自己在外的遭遇，分享那些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情。不过自从汤畅成为艺人之后，和家人的联系越来越少，就算哥哥给她打电话，也是被匆匆挂断，说不上几句话。
当汤鸣知道妹妹遇害后，他常常自责当初不该送她出去，如果她留在村里，现在肯定早已嫁人，生儿育女，或许更幸福。
“赵警官，凶手不是人！连全尸都没给我妹留一个，一定要抓到他啊！”汤鸣一米八五的大个儿，看见赵暮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赵暮云急忙拉住他，艰难地把他扶起来。
“汤大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惩治罪犯是我们警察的天职，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还汤畅一个公道。”
汤鸣泪眼模糊，他面色黝黑，双手满是老茧，一身黑布衣，脚上是沾满泥的深蓝色胶鞋。论年纪，他也不过三十出头，不过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我这次来是想再问问汤畅的情况。”赵暮云道明来意。
“赵警官，有什么你就问。”汤鸣擦干眼泪，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上次我们的警员给你做笔录的时候，你说过在汤畅遇害前四天，也就是2月2日，你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对，我是想寄点她最喜欢的米糕给她，城里买不到……”
“笔录里你说汤畅的语气有些难过，究竟是怎么个难过，能详细说一下吗？”
汤鸣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只是感觉……自从她当了演员，总说自己忙，每次给她打电话，说不上三句话。可那次打给她，她没有急忙挂掉，说特别想吃米糕，让我寄到她拍戏的剧组。她还说想家了，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家看看爸妈。”
赵暮云手上有这份汤鸣的笔录，和现在他所说的基本一致，只是当时谁都没有重视这份笔录。一个长期在外谋生的女孩说想家，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了，怎么可能会和谋杀案有联系呢？
“米糕寄了吗？”
“寄了……可不知道她吃上没有？”汤鸣说着眼睛又红了。
赵暮云立刻翻出搜查清单，在汤畅的房间里并没有发现米糕以及残留物。
“你找的哪家快递公司？”
“风顺快递。”
“快递单还在吗？”
“我找找。”
汤鸣到屋子里面，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沓单据，有水电费、借条、村通知等等，他从中翻出一张快递单。
“就是这张。”汤鸣把快递单递给赵暮云。
赵暮云看了看单据，确实是2月2日寄出的快递，她决定去找这米糕的下落。
“真相往往暗藏于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物里。”警校老师给他们上第一堂课时就说过这句话。
李素素看在两个小伙子陪自己喝酒的份上，决定出手帮帮他们。
对于新闻记者来说，在找人方面有一套自己的独门功夫，有时候，他们比警方更容易接近目标人物。
李素素检索了从苏晴晴高中时代到她意外遇害之间所有南都市的社会新闻，凡是和苏晴晴身边人，以及和她的工作、学习、生活所在地有关联的新闻她都一一整理了出来。这样的工作如果靠人力完成简直不敢想象，但是有了高效便捷的计算机检索系统，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了。
计算机根据搜索条件，一共找到新闻三百五十一条。
李素素把这三百五十一条新闻全部打印出来，她和于德正、黄兴才三个人开始对每条新闻进行分析整理，希望从中能找出有用的线索。
理论上这算是一个笨办法，之所以这么做，是建立在于德正和黄兴才一个大胆且未经证实的推断上。那就是“飞刀哥”有可能是公众人物或者是逃犯，也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为什么“飞刀哥”隐藏得如此之深，而苏晴晴也竭力掩饰了对方的存在。
于德正和黄兴才看到桌子上堆成山的打印资料，一时间有些发蒙。
“李姐，你确定这能行？”于德正用手推开两堆打印材料，伸出头问道。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李素素一只手翻看资料，另一只手优雅地端着红酒杯。
“我是说你一边喝酒，一边查案……”于德正摸摸脑门。
李素素轻哼一声，放下资料，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查案？我可不是警察，只是看在你们昨晚陪我喝酒的份上帮你们一把，能不能找到线索，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李素素端着酒杯，飘然离去。
“于哥，不是我说，现在被你赶走了一个帮手。”
“我这不是说笑嘛，算了，我们自己来！”于德正苦笑着，开始阅览一篇篇新闻报道。
“我们两个做方子健的案子，赵队一个人查连环凶杀案会不会太吃力？”黄兴才有些担忧。
“你可别小看赵队，她拿一等功的时候，你还没上警校呢！”于德正笑道。
“要我说局长也是，这赵队的前夫虽然有嫌疑，但证据明显不足，而且郭鸿良和前面几次案件的受害人完全联系不起来……”
“这话你可就在我面前说说，局长也是按照程序办事，如果郭鸿良是清白的，一大队那边自然会彻查清楚。”
黄兴才“嗯”了一声，虽然还是为赵暮云打抱不平，但也不再吱声了。
郭鸿良请了律师想取保，但因为案情重大被警方拒绝。警方对于郭鸿良的审讯也并没有太大进展，虽然有证据表明郭鸿良涉案，但是杀人动机并不成立。
正如郭鸿良自己所说，难道他和雷建军因为装修办公室的事吵了一架就杀人？无论如何，这样的杀人动机是说不通的。
随着警方的进一步调查，发现了新的证据。
郭鸿良已经记不起自己是第几次被带到审讯室了，问自己问题的警官也换了好几波，他希望看到赵暮云来，但是赵暮云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现在在郭鸿良对面坐着的警官正是一大队的队长顾德荣。
郭鸿良以前也见过顾德荣，那时候他还是赵暮云的丈夫。当时赵暮云单位里组织了一次家庭户外活动，他作为家属参加了活动，还和顾德荣聊过天，但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如今再见到的时候，彼此的关系已经截然不同，他自己是犯罪嫌疑人，而对方则是负责办案的警官。
顾德荣在审问的时候，更多的是扮演黑脸的角色。
郭鸿良看到他，忍不住皱皱眉头。
顾德荣走到他面前，一双眼睛好比寒刀。
“现在坦白还来得及，我再问你一次，雷建军是不是你杀的？”
“顾警官，就算你再问我一百次、一千次，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理由？不错，大多数杀人犯杀人都有动机，刚开始，我也疑虑重重，你究竟有什么理由杀雷建军，直到我看到这张相片。”说着，顾德荣把一张相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摆在郭鸿良面前。
相片拍得很清晰，上面是郭鸿良搂着一位年轻女孩在西湖边上。女孩瓜子脸，大眼睛，一头秀发，小鸟依人般地钻进郭鸿良的怀里，露出甜美的笑容。
“这个女孩认识吗？”顾德荣敲着桌上的相片，问道。
郭鸿良的脸抽搐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
顾德荣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相片。
这张相片同样是一男一女亲热地抱在一起，女主角依旧是刚才那个甜美女孩，只是男主角换成了雷建军，地点是在南都市公园。
“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郭鸿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明白顾德荣的意思。
“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为了这个女人，你和赵暮云离了婚，但是不出半年，她却抛弃了你又和雷建军在一起，你难道一点都不恨吗？”顾德荣问道。
“我恨，那也是恨我自己，辜负了赵暮云。”郭鸿良叹口气说道。
“好一个多情的种子，如果没有这段录音，我差点就相信你了。”顾德荣拿出手机，里面存放着一段录音，他按下播放键。
“王雨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别再来骚扰我了，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贱人，你等着，我为你牺牲那么多……我不会让你和雷建军好过的，我弄死他！”
“这是我们从王雨欣那里拿到的录音，现在你肯招认了吗？”顾德荣收起手机，再次把目光投向郭鸿良，“你因爱生恨，为了报复，所以杀害了雷建军！”
郭鸿良瞪大了眼睛，半天回不过神来，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赵暮云通过快递公司，查到汤鸣当时寄给妹妹的米糕送到了收货地址，但是因为时间太久，快递员不记得这份包裹是否交给了汤畅本人。
汤鸣寄出的地址就是剧组所在的酒店，拍戏期间，汤畅也住在这家酒店里。
酒店名字叫C公寓，算是便捷酒店，价格便宜，剧组在拍戏期间租下了酒店的两层楼。
因为汤畅最后一次出现也是在这家酒店，所以警方多次来调查过。
赵暮云很快就找到了米糕寄到那天，酒店里值班的前台小姑娘。
小姑娘二十岁出头，在酒店做了两年前台，做事说话都挺精明利索。
赵暮云提到包裹的事情，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就想了起来。
“我记得，快递送到前台就走了，是我帮汤姐拿着的。”
“隔了那么久，你确定你记得吗？”
“我就帮汤姐收过这一个包裹，记得很清楚！”小姑娘非常肯定地点点头。
“包裹后来是汤畅自己取走的吗？”
“嗯，她拍戏回来，经过前台，我拿给她的。”
赵暮云沉默了，包裹是2月5号寄到的，也就是汤畅消失那晚。警方在她的房间并没有发现这个包裹，或者是米糕的痕迹，米糕去了哪里？而且在二楼的监控视频里，汤畅是空着手进入自己房间的，并没有拿包裹。
“你确定是2月5号晚上8点左右拿给汤畅的吗？”赵暮云希望能确定时间。
“2月5号肯定没错，至于时间……”小姑娘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当时我在看电视，那段时间我都在追南都台放的爱情剧《后来》，我记得刚放主题曲的时候，汤姐就走进来了……应该是7点！”
“7点？你确定吗？”赵暮云闻言一惊。
“不错，就是7点，不信你们可以去查节目表，《后来》都是每天晚上7点开始播。”
警方调查到剧组是8点10分收工，而在二楼的视频监控里，汤畅出现的时间是8点37分，所以警方认为汤畅是在剧组收工后回到酒店，但实际情况是她提前一个小时回到了酒店。
汤畅如果是7点回到酒店，为什么在8点37分才上二楼，这中间一个多小时，她去哪里了？可惜这个酒店除了二楼以上因为无人值守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其他地方全是盲点。
“汤畅拿到包裹后，你有没有见她去哪里？”
“她直接走进去了啊。”小姑娘指着左手的走廊说道。
酒店电梯在一楼客房走廊的中间，所以客人上楼需要穿过一楼客房的走廊。
“那你有没有看见她走进一楼哪间客房？”赵暮云连忙追问道。
“一楼？她住二楼啊。”
“这么说你没看见她进一楼的某个客房？”
小姑娘摇摇头，说道：“这个我就没注意了，当时电视剧开始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好像听到汤姐叫了一声……可也不确定，因为当时电视声音挺大，我倒是抬头看了一眼，但走廊当时已经没人了。”
“你再好好想想，这对案子很重要，如果再想起什么，立刻和我联系！”赵暮云递给前台小姑娘一张名片。
经过这番追查，赵暮云已经取得了重大线索，汤畅极有可能在一楼某个房间待了一个多小时，或者见了某个人。
一楼同样是剧组包下的房间，所以只要查一查当时住在一楼的人有哪些，就可以知道汤畅这一个多小时究竟和谁在一起了。
警方在以前的调查中，已经询问过剧组的每一个人，但是没有人说当晚和汤畅在一起，那么也就是说有人隐瞒了实情。
赵暮云在酒店对面的咖啡馆坐下来，她需要时间重新整理一下思绪，便翻出了以前警方对汤畅一案所做的笔录和调查资料。这其中有当晚酒店内所有房客的资料，包括他们当晚所住的房间号、职业、社会背景、有无前科以及和死者汤畅的关系。
根据资料显示，一楼共有客房八间，当晚全部住满，房客全是剧组成员，包括导演、执行导演、副导演、制片人、摄影指导、化妆指导、道具师和生活制片八个人，除了化妆指导是女性，其他人全部是男性，可以说一楼住的人是整个剧组的主创团队。
赵暮云再逐一排查，2月5日7点可以确定还在拍摄现场的有导演和执行导演，其他人则没有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剩下的六个人都有可能在房间里。
理清头绪后，赵暮云分别去找这六个人问话，最核心的问题只有一个：2月5日晚上7点到8点这段时间，你在哪儿？
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模拟两可，有的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有的说逛街，有的说独自一人出去吃饭了，还有的说看电影去了。唯一一个说自己当时在酒店休息的人只有剧组里的化妆指导董星星。
董星星三十七岁，脸上扑着厚厚的粉，皮肤干燥，眼圈浮肿，看起来十分憔悴。她在影视圈里算是“老人”了，参与过许多大片的制作，她的化妆团队也在韩国受过专业培训，口碑相当不错。这次《失魂记》剧组能够请到董星星来，也是因为朋友的面子。
赵暮云先是给董星星打电话说明来意，董星星不像其他人那样躲躲闪闪，一口答应，并约赵暮云在她的办公室见面。
赵暮云进来办公室后，董星星起身拉上窗帘，反锁上门。
“董老师，你在电话里说，2月5日晚上7点到8点你在C公寓酒店一楼的房间里休息，对吗？”赵暮云看见董星星如此谨慎，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循例问道。
董星星没有回答赵暮云的问题，而是从包里摸出一盒烟。
“介意吗？”
“不介意。”
董星星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然后用手弹了弹烟灰。
“他们都在。”董星星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开口道。
“他们都在？你是指哪些人都在？在哪里？”赵暮云闻言一惊，问道。
“自从小汤遭遇意外后，我没有一晚睡踏实的，你打电话过来，让我下了决心。”董星星又点了一支烟。
赵暮云没有说话，耐心等着董星星平复情绪，说出她想说的话。
“2月5日，大概傍晚六点多，因为演员的化妆基本结束，我就从片场出来回到酒店……”董星星双手抱在一起，开始回忆那天她的所见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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