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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无所遁形


赵暮云去了当年车祸的现场,这是一条乡间小路,路面约有三米多宽,可并排行驶两辆小轿车,路基不高,两旁是农田。通过现场的照片可以看到,汪明策和霍思琪的车并不在路上,而是停在离路基大概五米左右的甘蔗地里。郭海涛当时驾车冲下路基,撞上他们的车。
赵暮云此时也开着车,正对着那片甘蔗地,一米多高的细甘蔗可以很好地隐蔽车体,而且即使现在是大白天也很少看见有车从这里经过。所以如果说选择这里私会,实在是非常合适的地点。
但是郭海涛也出现在这里,就太巧合了。第一,这条路并非通往农庄吃饭的唯一道路,郭海涛为何不走大道反而走小道?第二,郭海涛的车从路基冲下甘蔗地撞上汪明策的车,从概率上来讲,简直和火星撞地球差不多。
在赵暮云看来,如果一件事的巧合多了,那便不是巧合。
车祸中现在唯一还活着的人只剩下陆斌,而赵暮云觉得陆斌对警方还有所隐瞒,如今的突破口就是让陆斌说出所有他知道的实情。
根据赵暮云的了解,陆斌实际上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上有老,下有小,是典型的慈父孝子,如果不是迫于某种压力,他应该不会冒着妨碍司法的罪名隐藏真相。那么要让他说真话,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解除他原有的压力,二是给他施加更大的压力。
赵暮云并不知道陆斌的压力来自哪里,所以她只能采取第二种办法。她带着警员,声势浩大地来到陆斌的家里。
陆斌一家人正在吃饭,一群警察一拥而入。
“陆斌,你涉嫌一起谋杀案,现在请你回警局协助调查。”赵暮云并没有逮捕令,但她有权请陆斌回去协助调查二十四个小时。可整个场面却不像是请人协助调查的样子,完全就是证据确凿,抓捕嫌犯的阵仗。
陆斌果然脸色惨白,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暮云,额头冒出阵阵冷汗。
一旁的警员当着陆斌家人的面给他戴上手铐,然后一左一右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出家门。
警局审讯室里,陆斌的手铐被解开,警员瞪了陆斌几眼,然后退出审讯室,留下他一个人。
陆斌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四周,审讯室里除了固定的桌椅,就是头顶上高悬的摄像头。
赵暮云并不急着进去,她透过单面玻璃看着紧张的陆斌。
“先把审讯室里的空调关掉。”赵暮云吩咐道。
空调一关,审讯室里简直变成了蒸笼。
不过十来分钟,陆斌已经汗流浃背,口渴难耐。
“再把空调开到最大。”赵暮云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审讯室里的空调风机发出呼呼声,陆斌身上的汗瞬间被吹干,但过不了多久,他就双手抱胸,不断搓动双臂,身上寒毛直竖。
差不多三十分钟后,赵暮云才拿着一堆事先准备好的档案材料走进审讯室。
“砰”的一声,赵暮云把手里的材料重重往桌子一放,吓得陆斌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陆斌,你知道我们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赵暮云瞪着陆斌,“别以为郭海涛死了,就没人知道了,这是你最后的坦白机会!”
空调温度这个时候是十六度,可陆斌却是满头大汗,他竟然哆哆嗦嗦地哭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郭海涛就给了我五……五万块钱,让我按照他教的口供说,我可真是不知道他存心想杀人啊!”
赵暮云不动声色,继续严声问道:“说清楚,那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斌连连点头,说道:“那天郭海涛邀请我们去农庄吃饭,大家都喝了点酒,我们几个人里面就一个女同志没喝酒,所以由她开车送领导回去。我本来想说叫个朋友来帮忙开车,但是郭海涛说太麻烦,他喝得不多,可以自己开。”
“那天郭海涛喝了多少酒,你有印象吗?”
“我也感觉他喝得不多……所以就同意了……我真不该上车啊!警察同志,你说我是不是倒霉,我真是……”
“别废话,往后面说!”赵暮云把桌子上的材料用力敲了敲。
陆斌擦擦眼泪,又继续说道:“喝过酒就算了,郭海涛大路不走偏走小路,结果撞了车。”
“这些和你以前说的没太大区别,究竟怎么撞的车?”
“郭海涛到了小路上越开越快,我让他慢点,可他完全不听,在一个转弯的地方,他径直把车冲出了路基,撞到了汪明策的车。郭海涛和我下车看了看,汪明策的车门都被撞凹进去了,他和霍思琪浑身都是血,我吓坏了。”陆斌说到这里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我当时想报警,可郭海涛说不行,他说他喝了酒开车,警察来了会抓他坐牢。”
“路面不窄,弯道也不急,路上又没有其他车辆,郭海涛怎么就碰巧在这里冲下去,撞上汪明策的车?”赵暮云质疑道。
“是啊,事后我也想过这件事,可怎么也想不到郭海涛是故意的啊,毕竟最后他也坐牢了……警官,你们相信我,我真不可能和他合谋……”
“你凭什么认定郭海涛是故意杀人?”赵暮云目光如炬,盯着陆斌。
“我也是过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未免太巧合了,而且郭海涛带着我逃离现场后让我先走,还塞给我五万元现金,让我按照他教我的话来说……钱什么的真不是主要的,我也只是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不希望他惹上大麻烦。”
“郭海涛让你说的话里面,哪些是和实际情况不符合的?”
陆斌舔舔干裂的嘴唇,他感觉嗓子要烧起来了,所以恳求道:“警官,我能先喝口水吗?”
赵暮云点点头,门外的警员送进来一瓶矿泉水。
陆斌几乎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撞车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多分,他让我说是十一点,我还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这样他能有更长的时间醒酒,最多是酒驾,不算醉驾,责任会轻很多。我想想也是,就答应了。还有一个就是他让我说汪明策和霍思琪当场就死了,但当时那么慌乱的情况,我哪里有确认他们死没死,吓得魂都飞了。”
“就这些?”
“警官,我发誓,就这些,跟我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陆斌的眼泪又出来了。
赵暮云此时心里的震惊难以言表,根据法医的检验,汪明策和霍思琪的死亡时间的的确确是十一点,误差前后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如果郭海涛仅仅是为了逃避责任,他怎么可能知道汪明策和霍思琪的真实死亡时间?那么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汪明策和霍思琪并没有当场死亡,而是郭海涛返回现场把他们杀害了。
“警官,我都说完了,你看我把那五万块钱退给你们,我可以回家了吗?”陆斌一脸无辜地看着赵暮云。
“恐怕没有那么快。”赵暮云看着陆斌,如果不是他帮助郭海涛做伪证,真相不会到此刻才被揭露。
根据陆斌的口供,赵暮云确认汪明策和霍思琪的死不是一场意外,但是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郭海涛杀汪明策和霍思琪的动机是什么?他和他们在这场车祸之前素不相识,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也都没有交集,他有什么理由处心积虑地制造一场车祸来杀害他们?
郭海涛在整个计划中,对于汪明策和霍思琪的动向都非常清楚,包括提前知道了他们要私会的时间和地点。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但赵暮云总觉得郭海涛应该还有一个同案犯,为他提供信息以及当晚对汪明策和霍思琪的实时监控。
郭海涛的同伙会是谁?又或者他是受谁所托而杀人?只要弄清了这些疑问,那么是谁杀了郭海涛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毛震雄……”赵暮云现在能合理推测的最大嫌疑人就是毛震雄,她觉得现在是时候找他摊牌了。
李素素回家后,整整睡了十五个钟头,她容光焕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着手调查云下公司。
云下公司经营的主要产品就是网络安全软件,以及为企业提供云数据服务,面对的客户许多都是全世界一流的企业,在国际上也颇有影响力。而这一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基于方子健编写的系统代码,开发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智能网络系统。就算方子健因谋杀妻子而入狱,在云下科技的官网上也依旧可以看到有关这项技术和发明人方子健获奖的简介。
李素素查了半天资料,也没弄明白方子健杀妻案会和云下科技有什么关联。要是说其他合伙人因为利益之争想害方子健,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就算方子健入狱了,他的股份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而且方子健在公司的时候也不负责管理经营,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技术狂人,他的存在对其他合伙人而言,好处应该远远多于坏处。
不过李素素也知道这些都是从公开资料做出的判断,要深入了解实情光靠这些是不够的,可恨的是那个张宁说了一半就跑了,如果他能提供更详细的信息那就好办多了。
张宁说他会再来找李素素,可比起守株待兔,她更喜欢主动出击。好在云下科技的总部就在南都市,她决定采访公司现任的CEO徐天藤,看看能不能从他口里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李素素以人物专访的名义向云下科技公司申请采访徐天藤,很快就得到了回复,徐天藤同意在第二天的下午四点会面。
李素素并不是第一次来云下科技,以前她也曾做过云下公司高层的采访,包括为他们做一些“软广告”。但每一次来,她都会被公司总部大楼云下大厦的时尚感、科技感和超前感所震撼,整个大楼没有一砖一瓦,全部以新型材料和特质玻璃搭建而成,据说这座大楼建成之时,正是方子健入狱之日。
李素素穿过巨大的玻璃长廊,沿着喷泉台阶步行来到大楼门口,那里已经有云下公司公关部的人在等着她。
公关经理非常热情地与李素素打招呼,两人以前见过几面,所以也算旧识。一阵寒暄后,经理带着李素素乘坐专用电梯,来到大楼顶层,这里正是徐天藤办公的地方。
这层楼里设有高尔夫练习室、游泳池、健身房、花园……只有很小的一块地方是办公室。
李素素从没来过顶层,所以初看到这样奢华的办公场所,不免大为吃惊,心里暗道:真是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公关经理带李素素来到一座星形结构的房屋前。
“李老师,我就送你到这儿,徐总在里面等你。”
“好的,多谢。”李素素点点头。
公关经理面带笑容离开了。
李素素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大门。
门自动打开了,原本深黑色的玻璃墙体忽然变得半透明。
徐天藤坐在一个半环形沙发上,看见李素素走进来,站起身,向前迎上。
李素素在网上和电视上都看见过徐天藤,但真人看起来更有魅力,他五官俊朗、面庞干净、身体健硕,穿着一身得体的衣服,面带笑容,露出两排白色的牙齿。
“李老师,您好,欢迎。”徐天藤说话简短有力,声音充满磁性。
李素素如果早两年遇见他,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可如今她看到这种类型的男人就充满了戒心。
“徐总客气了,很高兴您能接受《一周新闻》的专访。”李素素礼貌地与徐天藤握手。
“请坐。”徐天藤安排李素素坐下。
与此同时,一位女秘书走进来,为他们两人端上了饮品,有茶、咖啡、果汁和红酒。
“我常读《一周新闻》,特别是李老师您的文章,非常有意思。”徐天藤认真地说道。
“我也一直关注徐总,希望这次专访能让更多崇拜您的人了解您,让他们也有勇气实现自己的梦想!”李素素先放了糖衣炮弹。
徐天藤微微一笑,说道:“过誉了,我只是时代的幸运儿。”
“徐总,您的时间宝贵,我们正式开始吧,您不介意我录音吧?”李素素虽然擅长逢迎,但她并不喜欢做这种事,所以希望尽快进入主题。
“当然可以。”徐天藤点头道。
李素素先提出了一些让受访者喜闻乐见的问题,让徐天藤放松警惕,开始侃侃而谈。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李素素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问题:“徐总如何评价公司联合创始人方子健?”
徐天藤闻言,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身体往后靠了靠,沉吟了片刻,然后叹口气说道:“他是第一流的科学家……只是可惜了……”
“据我所知,方子健一直在监狱里喊冤,您如何看待他涉嫌的这起杀妻案?”
徐天藤这时脸上出现了明显的不悦,眼角抽动了两下,“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你们一起创业,我想您从个人情感方面谈谈……”
“李老师,我还有会议,今天的访谈到此为止。”徐天藤不客气地终止了采访。
李素素抿抿嘴,徐天藤的反应显然有些过激,但她还是礼貌地告辞。原本她认为方子健和合伙人之间不会有矛盾,但是从今天的采访来看,很多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如果能再采访方子健,互相印证一下就好了。”李素素心里碎碎念着,可她知道赵暮云是不会帮她这个忙的。
不过李素素也不是轻易放弃的人,赵暮云不肯帮忙,但是还有于德正和黄兴才两个人,他们或许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秦玉珂坐在办公室电脑桌前,心不在焉地敲着代码,她脑子里寻思着如何完成男朋友于德正交办的任务。
好不容易,她终于等到主管出去了。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秦玉珂关掉电脑,溜出办公室,直奔公司资料室。
资料室里有公司历年的各种档案、资料,甚至包括了会议记录等讯息,简直就是云下公司的发展史陈列馆。
当然,这么重要的地方,虽然公司里人人都能以工作名义进去查阅资料,但根据各人权限的不同,所能查阅的范围也各不相同。好比秦玉珂这样级别的职员能查阅到的资料大多都是在公开媒体上也能查阅到的。
秦玉珂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溜出办公室的时候,还顺走了主管的卡。虽然她也搞不清主管的级别能查到些什么,但总归比自己高了四五级,说不定能有大发现。
云下科技公司是全开放式信息化资料室,前厅设有几十台计算机查阅系统,后厅是资料存放室。这里人来人往,各部门都有员工来上传或者调阅资料。
秦玉珂十分小心谨慎,她确认好资料室周围没有自己部门的人后,这才走进去,找了个偏僻无人的角落隔间,然后打开计算机,插入主管的卡,开始翻阅资料。
不过结果令人失望,就算使用主管的信息卡进入查询系统,也找不到什么有关方子健的资料。
秦玉珂不敢耽搁,她要赶在主管回来之前把信息卡放回去。她匆忙收起卡,一个急转身,却迎面撞到一个人。
对方手里捧着一大堆文件,全部被撞得散落在地,秦玉珂手里的卡也掉在了地上,混在了一地的文件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秦玉珂急忙蹲下来,寻找主管的信息卡。
“秦玉珂……”对方叫了一声秦玉珂的名字。
秦玉珂抬头一看,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人,连忙说道:“高……高文浩,好久不见!”
高文浩个子高,躬着腰,身形消瘦,面色蜡黄,戴着眼镜,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看起来十分不起眼。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高文浩有些意外,脸上有些惊喜的神色。
“怎么不记得?我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找你问的路!”秦玉珂笑了起来,她记得自己第一天来上班在大楼里头晕目眩,找不到自己所在部门的办公室,刚好在过道上遇见高文浩,高文浩把她带到办公室,所以她对他记忆深刻。
高文浩红着脸,点点头,他一眼看到了秦玉珂掉在地上的信息卡,便帮她捡起来。
“你的卡……这是……”高文浩看到卡并不是秦玉珂自己的,而是她主管领导的卡,按照公司规定,个人信息卡是不允许借用他人的,所以他欲言又止。
秦玉珂尴尬的拿回卡,解释道:“领导让我来查点资料……我知道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秦玉珂干脆撒起娇来。
“你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高文浩低着头,开始整理地上的文件。
秦玉珂也在一旁帮忙,两个人很快整理好了掉在地上的文件。
“对了,你要查什么资料,看看我能帮上忙吗?”高文浩双手抱着文件,微微仰起头说道。
秦玉珂犹豫了一会儿,看到高文浩胸前的工牌写着“数据科”,想着或许他真能帮上忙,于是说道:“我想看看公司创始人方子健的资料……”
高文浩一愣,笑着说道:“方子健?他都蹲监狱了,如今要研究也是研究徐总啊。”
秦玉珂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道:“方子健就是我这种技术宅的偶像,所以想多了解一些……”
“理解,理解,我的卡倒是可以看到一些有关他的资料,你拿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你需要的东西。”高文浩把文件放到桌子上,然后把自己的信息卡递给了秦玉珂。
“那我就不客气了!”秦玉珂大喜过望,接过信息卡。
毛震雄周末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很难休息,但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去黑水湖钓鱼。钓鱼可以让毛震雄自信、理智、沉静和富有耐心,最重要的是他是掌控者,而不是鱼。
黑水湖名不符实,湖里的水不但不黑,反而清亮得很,在如今这种环境下,找到这样一汪湖水并不容易。黑水湖隐于一大片荒林之中,甚至没有一条通往外面的路,除了附近几户农家知道以外,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没有人的地方,鱼就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毛震雄手扶着鱼竿,双眼看着湖面,虽然没有一条鱼上钩,但他一点都不着急。
几个小时后,鱼没有来,但是来了一个人。
这人在夏天也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走起路来步履凌乱,看起来十分鬼祟。她走到毛震雄身边,一言不发。
“你怕阳光,可以到伞里来。”毛震雄语气温柔地说。
那人蹲下身子,往左挪动了几步,躲到遮阳伞下面。她这时才敢拉下口罩,露出一副惨白的面容,正是谢雨轩。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找到我?”谢雨轩痴痴地看着湖面,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如果你了解他们的一切,你就可以预测他们的行为。当我知道由赵暮云来主办这个案件,我就知道以她和李素素的关系,终究会顺着线索找到你。”毛震雄漫不经心地说道。
“可哪有罪犯找人帮警察查自己的?”谢雨轩抬起头,看着毛震雄。
“你帮他们了?”
“我看到什么就实话实说,帮不帮得上就不知道了。”
“警方已经找到了张慧芳和汤畅死亡的真相,所以你确实帮了大忙。”毛震雄一边说,一边抬起鱼竿,收回鱼线。
谢雨轩看到毛震雄的勾上没有鱼饵。
“你不是来钓鱼的吧?”
“不是,我只是喜欢坐在这里。”
“你还是和读书的时候一样怪。”
“读书的时候,我怎么就怪了?”
“经常帮我打伞的人,还不怪吗?”
毛震雄笑了笑,没说话。
忽然间,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鱼篓里有些心意,你拿去吧,早点把病治好。”毛震雄先开了口。
鱼篓里没有鱼,只有厚厚几沓钞票。
谢雨轩的脸色由白变青,她皱了皱眉头,然后摇摇头说道:“我拿了你的钱,岂不是成了同伙,不要!”
“随便你。”毛震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你杀了人没有?”谢雨轩忽然问道。
毛震雄浑身一震。
“我说没有,你信吗?”
“信。”谢雨轩回答得干脆利落。
“走了。”毛震雄等着谢雨轩把口罩戴上,这才收起伞。
谢雨轩眼看着毛震雄的背影就要消失,忽然又喊了一声:“为了她,你值得吗?”
“值!”毛震雄回过头,也干脆利落地说道。
赵暮云调查了毛震雄和所有博大集团高管的经济往来情况,但是一无所获,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推理和假设。博大集团对于采购有绝对发言权的高管就那么两三个人,这两三个人虽然算不上顶级富豪,但是经济收入方面绝对要超过毛震雄。而且随着调查的深入,赵暮云了解到,毛震雄的水泥生意看起来似乎不错,但其实竞争激烈,又背负着银行贷款,所以利润并不高,只能说是勉勉强强,还算过得去。
毛震雄和博大集团的人有利益输送这个推断,目前显然是站不住脚了,可如果不是利益输送,那就只能是人情了。
什么样的人情,让博大集团高层特别关照毛震雄?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赵暮云也做了一番调查,但查不到任何线索,人情面子这种事情,除非当事人自己站出来,否则几乎无迹可寻。
虽然这个疑问搁在心里不舒服,但赵暮云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直接找毛震雄施加压力,看看他如何应对。
赵暮云正准备去找毛震雄,于德正却打来电话。
“赵队,有人自首。”
“自首?自什么首?”
“毛震雄自首,他说他是连环杀人案凶手,局里都炸开锅了,赵队,您赶快回来看看!”
“我马上回来!”赵暮云千算万算,没算到毛震雄会自首,而且还称自己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如果他说他杀了郭海涛,或是杀了前妻霍思琪,赵暮云都能信八成,但是要说他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让人难以置信了。
赵暮云赶回局里,毛震雄已经在审讯室,事关重大,胡局亲自坐镇,在观察室里观看整个审讯过程。胡局看到赵暮云进来,点点头,让她一起观看审讯。
审讯刚开始不久,负责审讯的是刑侦一队大队长顾德荣,他经验老到,很少有嫌犯能在他面前编谎话。
毛震雄镇定自如,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他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顾德荣也不急着打断他,安静地听他讲述。
他从第一起张慧芳的案件说起,他的话语里并没有太多修辞,简单、直接、明了。他能准确说出张慧芳自杀的地点、时间以及他捞起尸体的地点、时间,还有分尸地点、时间和所用工具,他甚至把用来分尸的刀都带来了警局。科学鉴证科已经拿着刀去化验了,一旦结果出来,就可以间接证实他所说的是否属实。
毛震雄所说的细节,详细到令人发指,即使是办过此案的警员也未必能记住的微末细节,他都能一一还原。比如死者身体上的胎记,脚上穿什么牌子的袜子等等,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来。
“张慧芳和你毫无关系,你是怎么知道她会自杀的?”顾德荣等到毛震雄说完张慧芳案件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赵暮云听到这里,呼吸都慢了几拍。
“我做过义工,张慧芳曾经去过社区领取食物,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她让我帮她寄信,但信被退回来了,我无意间看了信的内容,知道了她当年的事情,也知道她忍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想要自杀。”毛震雄顿了顿,又说道,“你们去社区核实一下就清楚了。”
“张慧芳的信是寄给谁的?”顾德荣继续追问。
“我觉得她不打算寄给任何人,地址和人名都是假的,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途径。”毛震雄摇头道。
“你明知道她要自杀却不阻止她,反而事后肢解她的尸体,你有什么目的?”顾德荣严声质问。
赵暮云心里也暗暗为顾德荣叫好,他在审讯方面确实无懈可击,提出的问题恰到好处。
“有些人活着比死更痛苦,所以她想解脱,为什么要阻止?”毛震雄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狡辩。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回忆起什么,然后继续说道,“不过她想要的解脱是自私和懦弱的!她必须为她所做的事情赎罪,让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顾德荣看到他一脸认真的神情,本想斥责,但转念一想,这人如果真是嫌犯,那无疑就是疯子,说什么道理怕也是挽救不了了。
“那么汤畅呢?”顾德荣继续往下问,作为审讯者,他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尽量少说,让对方尽可能多说。
毛震雄一如既往,关于汤畅一案的所有经过和细节,他都说得准确无比,不差分毫。
“比起她悄无声息地死去,让她的死引起轰动,让伤害她的人伏法,不是更有意义吗?”毛震雄说到这里,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
“胡扯!”顾德荣终于忍不住了,“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有很多机会,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而你,就算没亲手杀她,你也是教唆犯!”
毛震雄微微一愣,但他没有反驳。
“我想喝口水。”毛震雄忽然提出要求。
顾德荣招招手,门外的警员送进来一杯水。
毛震雄微微抿了一口,打湿了嘴唇,然后开口说道:“至于郭海涛,这样的人渣是我亲手杀了他,并把他肢解了。血债血偿,以命抵命!”
没有人会质疑毛震雄杀郭海涛的动机,毛震雄把谋杀郭海涛的过程一一交代了。
行凶的过程并不复杂,根据毛震雄的说法,他以商讨民事赔偿的名义把郭海涛骗到了森林公园,然后在那里伏击了郭海涛,并在林中对他进行了肢解。他分批带着尸块去了郭海涛的公寓,然后把尸体重新拼接,完成了复仇的仪式。
“雷建军呢?你也参与了对他的谋杀吗?”顾德荣忽然跳过对郭海涛案件的追问,以猝不及防的方式提问道。
在审讯室另一边的赵暮云,此时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毛震雄,只等着他说话。
毛震雄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侧过头,看向单面玻璃的方向。
虽然赵暮云知道毛震雄看不到自己,但她依旧觉得他的目光穿透了单面玻璃,正看着自己。这种感觉竟然让她不寒而栗。
毛震雄把头转回来,看着顾德荣,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雷建军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或许有人在模仿我作案。”
毛震雄的话刚刚说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赵暮云。
赵暮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郭鸿良。他依旧可以肆意地伤害她,而他的武器就是谎言和背叛。
赵暮云走出了观察室,然后一口气走出了警局,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人勒住了脖子,她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
警局科学鉴定组鉴定了毛震雄带来的刀刃,通过和三具尸体骨头的切痕对比,证实了这把刀就是分尸的凶器。搜查组也根据口供去了社区和森林公园,找到了各项证物。
至此,原本扑朔迷离的连环分尸案,随着嫌疑人的自首而真相大白,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
但是还有一个人不相信毛震雄就是凶手,他就是方子健。
赵暮云依旧坐在方子健的对面,她告诉他连环杀人案的嫌犯自首了,口供证物一应俱全,警方整理完所有证据,已经移交检察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案子结束了。
“但是你放心,我答应帮你继续查你前妻的案子。”赵暮云承诺道。
方子健笑了,毫不掩饰地嘲笑。
“荒唐,他绝不是凶手!”
“如果他不是,谁是?”赵暮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在她内心深处也不相信毛震雄是凶手,但是如果不是他,根本就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持有凶器,以及知道这几起案件的所有细节,所以她希望方子健能提供更多的线索。
“我说过,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是我知道一定不是这个人。”方子健非常肯定地说道。
“证据呢?”赵暮云质问道。
方子健沉默不语。
“如果你现在不说,那么我想以后都没必要说了。”赵暮云并不是威胁他,她所说的正是现实情况。
方子健自然也明白这点,这位忽然跳出来认罪的人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不承认雷建军这件案子,就是最大的证据。”方子健终于开口说道。
“对,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预测出凶手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杀人的?”赵暮云盯着方子健,恨不得揪住他的脖子。
方子健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说道:“网络。”
“网络?”
“对,当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所有人的一切,你的银行账户、工作、生活、亲人、朋友……甚至你认为的隐私,都在网络上无处遁形,至少对有的人而言就是如此,比如我。”方子健露出得意的笑容。
“类似于警讯通吗?”赵暮云一时间有些懵。
“只能说是萤火与皓月的关系。”方子健说到这里停了停,然后看着赵暮云一口气说道,“比如说你,你基本上每天早上5点40分起床,6点30分在陈记吃早餐,一三五馄饨,二四牛肉面,周六周日包子和豆浆,并且吃完打包一份回家。平日7点整到单位,周六周日则不固定。你最喜欢的饮料是菠萝汁,最爱吃番茄炒鸡蛋,最喜欢的歌星是周杰伦,你的孩子在紫馨幼儿园,你用的卫生棉品牌是护宝,这些东西,我可以说一个小时不带停的,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赵暮云脸色都变了,这些生活细节,哪怕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可能知道。
“你做了什么?”赵暮云勒住了方子健的衣领,“这些信息我根本不会上传到网络。”
“别激动,这样我才好继续解释。”方子健慢慢挪开赵暮云的手,“你用手机调闹铃对吧?手机是联网的。你去买东西,有三种付款方式:现金、信用卡、电子支付,可哪怕是用现金,收银系统也是联网的,信用卡和电子支付就不用我说了吧。警局的打卡系统是联网的,你身边的电脑、电视、手机,大街上的监控系统哪一样不是联网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除非你与世隔绝,只要你生活在人类社会里,就没有一时一刻不在网络中。”
“我虽然不是网络专家,但是很多网络都与公众网络隔绝开
来……”
方子健很快就打断了她的非专业评论,语气辛辣地说道:“那些所谓的隔绝只是相对于普通人,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你们每天的生活跟在大街上裸奔毫无区别。”
赵暮云看着方子健,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了靠椅背,她确实无言以对。
“我关注这件案子后,就开始在网络中探查,虽然有所收获,但是你猜怎么着?”方子健卖个关子说道。
赵暮云没有答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方子健讨了个没趣,他被关了将近一个多月的禁闭,和赵暮云聊天几乎是他唯一与外面的人沟通的机会。
“我顺藤摸瓜,几乎就要追查到幕后凶手的时候,对方就忽然清除了所有信息,阻断了我继续追踪的道路,所以我百分百确定,他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网络专家。只可惜当时我在监牢里,条件和时间有限,否则一定能揪出他。”方子健难掩不甘。
赵暮云闻言一愣,她想起雷建军一案中中心大楼的监控和安保系统全部失灵,显然是遭到了黑客入侵。从毛震雄和郭鸿良的经历来看,他们都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但毛震雄根本不承认自己和雷建军一案有关,从目前搜集的证据来看,郭鸿良确实是最大嫌疑人。
“最重要的是根据凶手在网络上当时的活动路径,他还有一个人要杀,而时间就在7月2日,还有七天,七天!”方子健强调道。
“地点和目标对象难道没有吗?”赵暮云问道。
“查到这里的时候,被对方察觉,他就开始抹除数据。”方子健摇了摇头。
赵暮云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凶手一直在借助网络选择对象,也通过网络获取他们的信息,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然后再布局谋杀,又或者这最后一个人才是他的终极目标?可又怎么解释毛震雄所做的一切,他怎么会有凶器,他为什么知道前面三起案件的详情,他为什么承认谋杀了郭海涛?”
“凡事总有原因,毛震雄可能是知情人之一,也或许是同伙,但他所做的必然也超出了凶手的预料,这就是凶手露出的最大破绽!”方子健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说道:“凶手是我见过的最华丽的魔术师,也是仅次于我的天才!”
“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对这起案子的兴趣远远超过了洗脱自己的罪名?”
“你们这些普通人是不会明白的!”方子健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
“我明白,你们都是疯子!”赵暮云十分肯定地说道。
李素素试着去找于德正和黄兴才,希望他们瞒着赵暮云,能帮她见到方子健。
于德正和黄兴才听完后拔腿就跑,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来一次,赵暮云早已“威胁”过他们,再有下次就关禁闭。
李素素骂了他们几句,却也无可奈何。不过她也没轻易放弃,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再换条路走。云下科技在位的这些高管不愿意也不敢多说,那么还有一个人,或许能透露一些信息,那就是李青。
李青虽然离开了云下科技公司,也卖出了一部分云下科技的股份,但他仍旧可算是公司的大股东之一。离开公司后,李青环游世界,投身公益事业,作为一个典型的隐形富豪,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
李素素找到李青实在不容易,李青十分低调,即使是他筹备的公益基金,他也不轻易出面,更不和媒体打交道。如果你在大街上碰见他,绝对不会想到他是身价几十亿的人,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修边幅的艺术家。
李素素在大巴车站堵住了他。
李青背着包,穿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一身户外装,看样子是准备去旅行。
“李总,我是《一周新闻》记者李素素,能耽误您几分钟吗?”李素素堵在检票口,笑眯眯地看着李青。
“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麻烦请让开一下。”李青面带微笑,却非常认真地说道。
“我不是想采访您……”李素素再次挡住准备侧身过去的李青,“我的意思是我想找您聊聊方子健的事情。”
李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摇摇头,“那更没什么好说的,麻烦借过,我要上车了。”
“离发车还有三十分钟,我只需要十分钟,事关重大,拜托您了。”李素素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再加上一副祈求的表情,任一个男人看到都不忍心拒绝,这也是她的撒手锏。
李青无奈,只能说道:“好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两个人来到旁边的休息室坐下来。
“关于方子健杀妻一案,您怎么看?”李素素单刀直入。
“他的私事,我没什么看法。”李青回答得也快。
“可他一直在监狱里申冤,说他没有杀妻。”李素素试探着说道。
李青冷哼了一声,说道:“他这个人,就像疯子,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不觉得意外。”
“坦率地讲,方子健的技术支撑了云下科技的发展,但是似乎没有人喜欢他,或者愿意多谈他。”李素素说出心中的疑惑。
李青叹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李素素安静地等着,以她的经验来判断,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搅受访的对象。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从云下科技出来,不是因为有人排挤我,是因为我害怕方子健。”李青终于开口说道。
“害怕?”李素素不是不相信,她是没法理解这句话。
“不错,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是一丝不挂的。”李青拧开自己手中的水瓶,喝了一大口水,“他毫不避讳地使用那种能力,窥探身边所有人的一切,你说,不可怕吗?”
李素素一脸茫然,问道:“方子健有什么能力做到这种事?”
“网络,无所不在的网络。”李青继续解释道,“你看你头顶的摄像头,只要方子健愿意,给他一台电脑接入网络,他就能控制这个摄像头,看到你。又或者你兜里的手机,只要他愿意,你的手机就会变成他的眼睛,他的耳朵……通过无所不在的网络和电子设备,他也可以无所不在。对他而言,你没有任何秘密或者隐私,这难道不可怕吗?”
李素素目瞪口呆,她想不到会从李青这里听到这么骇人的事情。
“所以,李小姐,像方子健这样的人,关在监狱里是再好不过的。”说完,李青站了起来,车站广播已经开始催促乘客上车。
“李总,既然如此,那您觉得方子健会杀苏晴晴吗?”李素素像是问李青,却也是在问自己。
“坦率地讲,我不觉得他会亲手杀人。”李青穿过检票口,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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