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震雄积极配合警方调查，提供了大量证据和证言，这些证据证言大多都和赵暮云的调查吻合，甚至连赵暮云遗漏的细节和缺失的部分都得到了解释和补充。一桩让整个南都市市民惶恐不安的大案终于顺利解决了，整个城市仿佛恢复如常。
南都市公安局也解散了专案组，由刑侦一队继续负责侦查雷建军一案，而郭鸿良也被继续羁押。
刑侦三队一直以来空荡荡的办公室，此时坐满了人，所有人都恢复到日常的工作中。
黄兴才正在为两个涉嫌偷盗电缆的嫌犯录口供，他旁边的同事也在给几个斗殴的年轻人办羁押手续。整个大办公室里吵吵嚷嚷，队员们进进出出，看起来倒是比办专案时要忙了许多。
赵暮云在里间办公室，她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忙碌的警员，不过她的心思却一刻也不在这里。她的脑子里满是昨天方子健所说的话，一个精通计算机网络技术的高智商罪犯，一个自首的嫌疑人，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不管毛震雄是不是真凶，但他一定知道真凶是谁，他如此清楚地了解作案的细节，说不定直接参与了也有可能。可是最大的疑问是他为什么自首？虽然警方在调查他，但是并没有掌握任何证据，迫于压力而自首显然说不通。毛震雄自己的说法也让人难以相信，他说已经报了仇，再没什么遗憾了，所以自首。可郭海涛早在两个月前就死了，他拖了两个多月才来自首，绝不可能只是因为“遗憾”二字。又或者毛震雄是为了帮真凶顶罪？这是目前最具说服力的一种假设，但究竟是什么人值得让毛震雄冒着死刑的危险来顶罪？
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赵暮云认为自己未必能改变毛震雄想做的事，但还是有必要面对面再谈一次。其实她本可以更早一些去见毛震雄，但是她迟迟没有行动。她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她明白，她有些害怕。她不是害怕毛震雄，她是害怕他所说的是真相，她害怕郭鸿良就是杀害雷建军的凶手。她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羞耻，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反而不得不去见一见毛震雄了。
毛震雄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看到赵暮云并不吃惊，他面无表情地坐下，犹如气定神闲的剑客，等着她出招。
赵暮云也看着他，希望从他的眼睛里、表情里或者是细微的动作里找出他的不安与惶恐，结果却让她失望了。
“为什么要陷害郭鸿良？”对于同事们已经问过的问题，赵暮云没兴趣再问，她直接问出自己心中最纠结的问题。
“警察说话不是应该讲证据吗？”毛震雄反问道。
赵暮云一时语塞。
“好，我们就说说另外一件有证据的事。”赵暮云调整了一下呼吸，“你前妻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谋杀！”
毛震雄交叉了一下脚，并没有接话。
“陆斌已经承认郭海涛让他做伪证。”
“那已经不重要了，郭海涛已经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毛震雄冷冷地说道。
赵暮云摇摇头，看着毛震雄，眼神凌厉。
“我却不这么认为，郭海涛与他们两人无冤无仇，甚至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布局杀他们？而唯一有理由杀他们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你因爱生恨，买通郭海涛杀了他们！”赵暮云拍桌而起。
“我绝不会伤害思琪。”毛震雄浑身颤抖，已经全然没有一开始的淡定。
“还狡辩，你明明认识郭海涛，跟他在业务上是直接联系人，为什么撒谎？”赵暮云紧追不放。
“如果你的推断是对的，那么我何必要杀郭海涛？更不会来这里自首！”
“灭口？”赵暮云摆摆手，“我觉得没必要，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又何来灭口！所以郭海涛根本不是你杀的！究竟谁是你的同谋？你为什么要替他顶罪？”
毛震雄看着赵暮云笑了。
“笑吧，如果笑可以掩饰一切，你就尽情地笑吧。”赵暮云话音一转，“我劝你好好想清楚，即使你是自首，但作案手段恶劣，涉及多条人命，极有可能被判处死刑，值得吗？”
“我只是笑你丰富的想象力，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没什么可说了，剩下的就等待法律的裁决。”
“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能蒙混过去，我一定会找出真相！”
“真相？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真相！”毛震雄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溢出的悲伤依旧让人动容。
赵暮云转身离去，她一定要查清楚这件案子，证明毛震雄错了，告诉他这个世界有真相！
李素素从李青那里回来后，心潮澎湃，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方子健窥探别人的隐私，他可以利用无所不在的网络知晓一切，那么他也应该对妻子的不忠了如指掌。按理说，他有很多更好的方法来揭穿奸情，怎么会用最笨的一种方式，最后还来个泄愤杀人，这有些太不合理了。她想继续往下查，但想想自己又不是警察，总不能偷偷潜入云下公司。对于她而言，已有的新闻素材已经够猛了，剩下的事还是交给警方去办吧。
李素素十分兴奋地打电话给闺密赵暮云，把从徐天藤和李青那里得到的信息告诉了她。
可赵暮云的反应比李素素想象中还冷漠，对于赵暮云而言，李素素所说的这些，她已经直接从方子健那里了解到了，眼下对她而言，她需要查清郭海涛那场车祸的真相，并以此为突破口，彻底击溃毛震雄，让他如实交代。方子健的案子虽悬点重重，但却不是当务之急。
“素素，你别再掺和这事了，上次张宁劫持你，已经让我心惊肉跳了。”赵暮云想劝李素素不要再深入调查，以免让她自己身陷险境。
“你说不掺和就不掺和啊，别忘了当初可是你拖我下水的。”李素素赌气道。
“好好好，姑奶奶，我错了，我这也是担心你。”赵暮云服软道，她知道李素素倔，只能哄着她说。
“我坚持！”李素素不单单是因为好奇心，她确实被这件案子所隐藏的新闻价值所吸引。
赵暮云觉得头痛，但她知道与其让李素素自己一个人冒险，还是让人跟着她比较好。
“那这样，方子健的案子我一直让于德正和黄兴才在侦办，我让他们两个来找你。不过你要记住，不能再乱来，我会让他们随时向我汇报。如果发现你踩过线，我就算拼命也要把你用绳子绑住，关在家里！”赵暮云非常认真地说道。
“暮云，什么时候你口味这么重了？”李素素喜笑颜开。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是，赵队！”
于德正和黄兴才接到赵暮云的命令，喜忧参半，喜的是可以从琐事中解放，忧的是李素素可不是“善类”。
他们两个对方子健的调查几乎是进了死胡同，而李素素提供的这条新线索确实值得去追查一番。
“其实我有个朋友在云下科技公司……”于德正对李素素也说出了这件事，“我有让她帮我打听，但暂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朋友？什么朋友？可靠吗？”李素素问道。
“应该蛮可靠的。”
“瞧你那样，女朋友吧！”李素素一眼就看穿了。
于德正笑而不语，算是承认了。
“我想，不如我们规划一下，我们主要查什么，目标具体些。”黄兴才提议道。
“不错，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方子健和合伙人关系不好的原因，那我们就大胆假设一下。”李素素摆出福尔摩斯的架势，“方子健发现了合伙人有某些不干净的事情，促使某位合伙人要陷害他入狱。”
“不对，如果是这样，方子健一定知道是谁陷害他，可显然他也不知道谁杀了苏晴晴。”黄兴才摇摇头道。
“也不一定，方子健或许没注意到他发现了某些对别人来说极其重要的东西，又或者某个合伙人担心方子健会发现他的秘密，所以抢先动手。”于德正分析道。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李素素沉吟道。
“什么消息？”黄兴才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以前去采访云下科技公司的时候，听他们内部人讲过一件事，说方子健被抓入狱后，他的一台工作电脑被公司收藏，公司安排了电脑专家想破译这台计算机，获取里面的文件资料，但都无功而返，而方子健本人也拒绝提供打开电脑的密钥……”
“所以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那么或许这台电脑里有什么秘密，我去找我朋友证实一下这件事。”于德正说道。
“就算传闻是真，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方子健的密钥，我们也看不了电脑里的内容啊！”黄兴才苦笑道。
“让我去和方子健聊聊，他要查清他前妻死亡的真相，必须与我们配合！”李素素觉得机不可失。
“先确定有没有这回事吧，如果有，我再向赵队汇报，看看她怎么说。”于德正可不敢自作主张，上次已经吃了大亏。
“好吧。”李素素有些失望，但她相信赵暮云这次应该不会拒绝了。
“我绝不会伤害思琪。”
毛震雄这句话一直在赵暮云的脑海里回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和郭海涛串通制造车祸，那么郭海涛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那天晚上郭海涛回到车祸现场后，又发生了什么？这或许就是整个案件的关键所在。可惜郭海涛已死，毛震雄为了隐瞒一些事也闭口不谈，事到如今能够找到的线索实在太少。
赵暮云好好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调查思路，发现自己一直陷在毛震雄、郭海涛和霍思琪三个人的关系中，却忽视了那场车祸中还有一个死者—汪明策。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汪明策为什么要把车开到那个地方。如果只是单纯因为人烟稀少，便于偷情，那不免有些牵强。
赵暮云来到吴诗文家里，希望再和她谈谈，多了解一些有关汪明策的事情。
吴诗文打开门，看到了赵暮云，明显有点吃惊，不过她还是热情地打了招呼：“赵警官，进来坐吧。”
“打搅了。”赵暮云笑着点头走进门。
吴诗文的家不大，方方正正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孩子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风扇呼啦啦地转着，煞是凉爽。
“泽泽，去房间里写。”吴诗文把孩子赶进屋子，关上门。
“真是好孩子。”赵暮云夸赞道。
“这孩子经不起夸……”吴诗文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了，赵警官这次来想了解什么？”
“还是有关汪明策的事。”赵暮云直说道。
“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一回生二回熟，吴诗文这次的态度好了许多。
“车祸之前，你有没有察觉到汪明策有什么异样的地方？”赵暮云也是丈夫出轨的受害者，她在事情发生后，曾回想过丈夫的言行，确实也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我自问也不是神经大条的女人，按理说丈夫搞外遇，多多少少都会有所察觉，可就算是现在回想过去，也没觉得他有不对劲的地方，对我，对孩子……都……”说到这里，吴诗文的眼圈红了。
“能说说当时双方家庭为什么都认定汪明策和霍思琪出轨吗？因为是私人物品，所以警方并没有留存资料。”
“哪还能有假？短信记录、合影相片……还有那天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加班，加班加到和一个女人跑去荒郊野外？”吴诗文害怕孩子听到，所以尽量压低了声音，但情绪还是十分激动。
“你问他去哪里的时候，是打电话还是发短信？”赵暮云问道。
“发短信，他上班时间不方便接电话。”吴诗文说道。
“短信记录是什么时间的，他们说了些什么？”赵暮云语气平缓，尽可能让吴诗文冷静。
“手机我都扔了，不过我记得是当天的，他怎么敢留以前的，以前的肯定删了，要不我早就发现了，内容就是一些肉麻的话……”
“当天什么时间？”赵暮云打断了吴诗文的牢骚。
“时间……时间我真没注意，看到内容我就直接把手机砸了。”吴诗文怒道。
赵暮云沉吟了片刻，才又问道：“汪明策还有没有什么遗物留下？”
吴诗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咬牙说道：“还有一些东西，我都收到箱子里了，我拿给你看。”
吴诗文回到房里，拿出一个牛皮大纸盒，约莫两个鞋盒大，上面是满满的灰尘。
“赵警官，这些是他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虽然气他，但孩子大了，总要留个念想……”吴诗文脸微红，仿佛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负心汉的东西。
赵暮云点点头，没说话，她打开盒子，首先看到的是汪明策的相片，大约有十来张。其他的就是一些杂物，有手表、打火机、笔记本、信件等等，装了满满一盒子。
“有些乱，我也没整理，反正一股脑儿地都扔进去了。”吴诗文有些不好意思。
赵暮云没有搭吴诗文的话，非常认真地查看着一件件东西。
吴诗文叹了口气，坐到一边去了，她不想看这些东西，每看一眼就像有一根根针扎在心窝。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赵暮云长吸一口气，站起来，看着吴诗文，一字一句地说道：“汪明策和霍思琪没有出轨，有人陷害他们！”
吴诗文闻言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她唰地一下站起来，拉住赵暮云的手问道：“你……你说什么？”
“车祸那天是你和汪明策的结婚纪念日吧？”赵暮云反过来握住吴诗文的手。
“是的，你怎么知道？”吴诗文的手微微发抖。
“你看这里。”赵暮云拉着吴诗文蹲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卡片。这张卡片夹在一个文件夹里，除了卡片还有一张收据。
卡片正面是一张蓝天白云的风光画，背面写着一段话：
亲爱的文：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纪念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
爱你的明
下面还有一个时间落款，虽然是草书，但还是可以看出时间是9月7日，也就是车祸的前一天。汪明策写下卡片预备在第二天的结婚纪念日送给妻子吴诗文。
另外还有一张收据，收据单的日期是9月7日，品名是项链，价格七千九百五十八元。很显然，汪明策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买了一条项链。
“项链在这里。”赵暮云刚才已经把项链握在手里，此时从她手里滑落，一条精美的钻石项链在吴诗文眼前晃动。
吴诗文泪眼蒙眬，泣不成声。
赵暮云从吴诗文家里出来，心潮起伏，这个重大的发现让她十分肯定那辆出事的车上还有第三个人，正是这第三个人串通郭海涛布局，害死了汪明策和霍思琪，同时污化他们！两个大活人被强行劫持的可能性太小，只能是他们都熟悉的人做了手脚，让他们失去了意识，然后对方再用车把他们载到指定地点。所以，那天还有谁和汪明策、霍思琪在一起就成了案件的关键。
赵暮云再次审讯陆斌，确认他根本没有下车，也不知道当时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人。要解开这个谜题，只能继续从汪明策和霍思琪方面调查。
汪明策和霍思琪在同一家公司，这是一条重要线索，这第三个人或许就在这家公司里。
赵暮云马不停蹄，赶往汪明策和霍思琪他们曾经任职的公司—南都市斯福特工程检测公司，她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
秦玉珂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墨镜，一袭长款风衣，鬼鬼祟祟地来到和于德正约定见面的地点—南都市美术馆。
这里正在办何香凝画展，于德正正站在一副梅花图前发愣，忽然间被人撞了一下。
他侧身一看，吓了一跳。
“你……”于德正看了两眼才认出是秦玉珂，“亲爱的，你也太浮夸了吧？”
秦玉珂拉着于德正走到角落里，低声道：“浮夸？老娘现在是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在给你做内应。”
“就知道你最好。”于德正抱住秦玉珂想亲。
“正经点！”秦玉珂推开他，“幸亏我同事帮忙，让我查到方子健在公司留下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徐总曾经聘请了一流的计算机安全专家小组试图破解密钥，但是没成功，现在那台电脑应该还在徐总手里。”
“有办法拿出来吗？”于德正随口问道。
秦玉珂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是警察吗？你是我男朋友吗？让我去偷东西，万一被抓住了，可不是开除这么简单，是要坐牢的！”
“别激动，我问你，那笔记本电脑是谁的？”
“还用说，方子健的。”
“那如果方子健让你帮拿，还给你密钥，那怎么算偷呢？”于德正笑道。
“如果真能拿到密钥，直接把电脑里的数据拷贝出来就好了，干吗拿电脑，真是笨死了！”秦玉珂骂道。
“确定能全部拷贝出来？”于德正问道。
秦玉珂白了一眼于德正，不屑一顾。
于德正与秦玉珂分开后，立刻联络赵暮云，向她汇报了目前的工作情况，希望她能批准李素素去见一次方子健，说服他给出密钥。
赵暮云有些犹豫，可她自己又难以抽身再去找方子健。
“你觉得李素素能说服方子健给出密钥吗？”
“赵队，纯属个人感觉，李姐有种让人难以抗拒的说服力。”于德正在电话里苦笑。
赵暮云也苦笑。
“好吧，你联系狱方，带她去见方子健，但是记住，如果发现方子健耍花招，就立刻终止会面！”
“好的，赵队，有任何进展，我再向您汇报。”于德正说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希望这回别被李素素带进沟里。
李素素接到于德正的电话，得知赵暮云同意她去见方子健，顿时心花怒放。他们约好下午三点去监狱探视，所以李素素向总编请好假就出了门。
外面艳阳高照，李素素没开车，她要先乘地铁回一趟家取车，然后再去和于德正、黄兴才汇合。
在停车场，她刚打开车门，一个身影就出其不意地钻进了后车厢。
李素素吓了一跳，不过当她看清坐在后座上的人正是张宁，立刻不惊反喜。
“你可算现身了。”李素素坐上主驾驶的位置，透过后视镜，看着戴着鸭舌帽，低着头的张宁。
“谢谢你相信我。”张宁低声说道。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李素素微笑道，“现在让我们接着上次的话题继续往下聊，到底是什么让你认为方子健不是凶手，又为什么说证据会在云下科技公司里？”
李素素发动车，空调冷风瞬间吹走了车内的闷热。
“因为方子健是被我打晕的。”张宁的表情有些惆怅。
李素素闻言浑身寒毛一竖，回过头来看着张宁。
张宁并不理会李素素惊讶的神情，继续说道：“我那天本想去找苏晴晴辞别，然后回缅甸，可打她的电话打不通，于是我就想去她家看一眼，也没打算见她。可走到门外，我就听见苏晴晴和方子健的声音，他们正在大喊大叫，我绕到院墙后面，翻进去，爬上了二楼。我来到走廊，正好看见方子健打了苏晴晴一巴掌，我顿时脑子一充血，顺手就拿起身边的一个花瓶砸到了方子健后脑上。”
说到这里，张宁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李素素忽然觉得有点热，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
“然后呢？”李素素追问。
“苏晴晴看到突然出现的我，也吓坏了，她急忙查看方子健的伤势，确定他只是晕了才放下心来。你也知道，我当过几年雇佣兵，杀人倒不是难事，不过砸方子健的那一下，我手里留着几分力，也并没有打着他的要害……”
“这个就不用说了，方子健现在大活人一个，当时自然没啥大事，说重点！”
“苏晴晴质问我为什么会来，让我离开，然后我就离开了……”
“不对！警方在方子健的别墅里根本没找到你的痕迹什么之类的啊！”
“有人把我的痕迹抹去了，显然是要故意陷害方子健！”
“既然如此，当时你怎么不向警方说明情况？证明方子健是无辜的啊？”
“一来空口无凭，二来如果我去，你说现在在监狱里的会不会是我？”张宁不仅仅是问李素素，这个问题他也曾经问过自己千万次。
“这……”李素素一时也无言以对，她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知道因为替苏晴晴顶罪这件事，张宁本能地对警方产生了抗拒心理，否则也不会偷偷摸摸来见自己，所以说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他的主意。
“等我找到真凶，我就会站出来。”张宁坚定地说道。
“好，先不说这些，你又是怎么把这事和云下科技公司扯上关系的？”
“本来我也不知道，但是无意中我发现自己被监视了。”张宁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有人跟踪你？”
“不是，不是那种监视，是另外一种，我的手机、电脑等各种移动终端……”
“明白！”李素素果断地打断张宁，“可是你怎么知道自己被监控？”
“我在监狱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有很多时间学习，计算机是我感兴趣的科目。估计对方也没太把我当回事，所以毫无顾忌地入侵了我的电脑和手机，我查到入侵我的账号来自云下科技。自那以后，我就搬出了城市，住进了森林，丢掉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张宁露出笑容，“对于那些人而言，我现在是隐形人。”
“原来如此。”李素素此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是我查到的入侵我设备的机器来源，一个MAC地址，通过它或许可以找到线索。但我试过好多次，云下科技的防护系统太强大，我根本进不去，只能拜托你了。”说完，张宁塞给李素素一张纸条，然后不等她再说话，就嗖地一下下了车，疾步离开。
李素素想拦也拦不住，她叫了两声，可张宁早已失去踪影。
李素素展开张宁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00:0C:29:D2:58:6B
李素素见到于德正和黄兴才后，并没有立刻就把张宁又来找自己的事情说出来，她觉得当务之急是先见方子健，其他的事情过后再说。
方子健看到他们三人倒是有些意外，特别是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明显不是警察的女人，确实是有点特别。
“你好，我是《一周新闻》的记者李素素。”李素素第一次见方子健，相比杂志上的相片，他本人看起来有些沧桑。
方子健愣了一下，他想不出这个时候警方安排记者和自己会面的理由，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于德正和黄兴才。
“李老师并不是要做采访，她掌握了一些重要线索，协助我们调查这件案子。”黄兴才出言解释。
“我相信你没有杀苏晴晴。”李素素的语气很坚定，眼神很诚恳。
方子健第一次听到有人相信自己没有杀人，也不免心神一震。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真正的凶手可能来自云下科技公司，也就是有可能是你昔日的同事。”
“怎么可能？”方子健不相信这种推断。
“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求证一下，有人说你利用网络窥探别人的隐私，有这事吗？”李素素的问题毫不拐弯抹角。
方子健冷笑着，然后说道：“他们根本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没那个闲工夫。”
“那么你是否认这件事了？”
“也不是。”方子健沉吟了片刻，“简单来说，我开发了一个人工智能的数据软件，它会主动去收集目标人物的各种数据，分析出他们的兴趣、爱好和习惯等等信息，然后服务商就可以为这些人量身定制各种服务和产品。但是……在数据收集过程中，人工智能并不会分辨哪些数据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它会无差别地收集它在网络中所能找到的全部数据。”
“这些数据究竟包括什么？”李素素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有这种人工智能软件，实在太过可怕，任何人恐怕都再没有秘密可言。
“比如你的消费记录、旅行记录、视频资料、阅览记录等等，可以说无所不包。”方子健的语气里透着得意，“这么大的数据量，我怎么可能去一一浏览，这些人想多了。”
“但是如果要从这个数据库里查询指定人的相关数据，查得到吗？”
“当然没问题。”
“你开发这样的软件，严重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合适吗？”李素素气愤地问道。
“有时候，人们愿意牺牲一些隐私来获得更方便的服务。”方子健嘲笑道。
“放屁！”李素素很少爆粗口，但现在实在忍不住了。
“李老师，会面的时间有限，还是问重点的事情吧。”黄兴才提醒李素素。
李素素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又问道：“你说的这个软件还在运行吗？”
“应该没有，这只是我的实验品，并没有正式投入商用。”
“那套软件是不是在你的一台笔记本电脑里？”
“不错。”
“知道这软件的人有哪些？”
“恐怕有好几十人，软件在公司里测试过，参与人员不少……”方子健回忆道。
“我们怀疑这台电脑里的某些信息，可能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如今电脑在徐天藤手里，但是他也没法进入电脑系统，所以我们希望你能提供电脑的密钥，让我们可以继续调查。”李素素提出了这次会面最终的要求。
方子健沉默了，他低着头，似乎在权衡这件事。
李素素、于德正和黄兴才三人都看着方子健，如果他拒绝，案子的调查就会又陷入死胡同。
“如果你拒绝，我们也没办法再继续调查这件案子。”于德正威胁道。
方子健抬起头，露出一排牙齿。
“好，密钥我给你们。”
黄兴才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笔和纸。
方子健在纸上写下一长串数字和字母。
于德正看了一眼，然后收好纸。
“你不是杀害苏晴晴的凶手，但你依旧是一个浑蛋！”李素素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对方子健说道。
方子健只是冷笑。
斯福特工程检测公司是一家高新技术企业，专业从事第三方检验检测技术服务。公司规模不算大，但是在业内口碑不错。
赵暮云跟公司老总取得了联系，约定在公司见面。
公司老总名叫邱叶鑫，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看起来十分儒雅。
赵暮云见面后，说明来意。
“坦率地讲，汪明策和霍思琪都是好孩子，他们的表现一直非常优秀，发生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惋惜。”邱叶鑫叹气道。
“在公司里，邱总有听说他们关系暧昧之类的传闻吗？”
“年轻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是正常的，但是我没看出他们有什么暧昧关系，毕竟这里是公司，即使他们有什么，也会有所顾忌。”邱叶鑫直言道，“这些私人的事，员工们多半也不会跟我这个老板讲，赵警官要是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我建议你问问和他们相熟的员工。”
“谢谢邱总，您这里能给我提供一份员工名单吗？包括在职的和已经离职的。”赵暮云请求道。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叫人事部门给你列一份。”
赵暮云看到名单后，首先剔除车祸后才入职的员工，再根据汪明策和霍思琪的入职时间，找出与他们同期入职的职员有三十一人，而如今还在公司里的只有十人。
在这十人里，仅剩两个人是和汪明策、霍思琪同属一个部门。
赵暮云向这两人分别了解情况，他们也都没看出汪明策和霍思琪有暧昧关系，直到车祸发生后才得知两人偷情的事。而且赵暮云从他们那里还得到一个不同寻常的信息，当时在部门里有个叫莫心妍的小女生和汪明策、霍思琪关系非常好。可在员工记录里，并没有莫心妍的名字和资料。
莫心妍是实习生，半年实习期没过就离职了，所以公司没有建她的档案，而原有资料也都找不着了。
“莫心妍待了有四五个月吧，好像汪明策和霍思琪出事后，没过多久她就离开公司了。”
“她长什么样子？你还有印象吗？”
“嗯……长头发大眼睛，挺漂亮的，话很多，很活泼……对了，好像有一次公司组织户外活动拍过照片，你等一下，我找找。”这位职员开始在手机里翻相片。
“啊，找到了，这张有她！”
赵暮云接过手机，看到这张照片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她就是莫心妍？”
“嗯。”这位职员没想到警官的反应会这么大。
赵暮云看着相片上的莫心妍，那张脸分明就是王雨欣。
“莫心妍？王雨欣？她究竟是谁？”赵暮云此时脑子里就像放电影，想起王雨欣与前夫郭鸿良在树林中拥吻的一幕，她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王雨欣的出现让赵暮云方寸大乱，一直以来这个名字和人都是她躲避的对象。然而现在，赵暮云必须面对她，她究竟是谁？她来自哪里？她和郭鸿良是同谋吗……
无数问题好像从天而降的石头打在赵暮云的脑子上，一时间让她头晕目眩。
“赵警官，你没事吧？”
“没事，麻烦把照片传给我，谢谢……”
赵暮云拿到相片后，急步离开了斯福特公司。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不能让私人的感情影响到办案，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王雨欣的真实身份。
赵暮云回到警局，调出王雨欣的档案。这也是她第一次调出王雨欣的资料，在历史记录中，她看到王雨欣曾用名一栏写着：莫心妍。原来在两年前，莫心妍改跟母亲姓，更名为王雨欣，所以也就证实了莫心妍就是王雨欣。
斯福特公司那里虽然没有了王雨欣的记录，但是赵暮云拿来了汪明策和霍思琪当年的工作记录，翻查之后，她有了惊人的发现。就在车祸前一个月，汪明策和霍思琪负责了一栋叫作绿城大厦的建筑工程质量检测，在这项工作记录里，某些文件竟然有“莫心妍”的签字。而这栋绿城大厦的建筑方正是博大集团。
王雨欣、汪明策、霍思琪、郭海涛和毛震雄这几个人串成了一环，而这个环的中心就是绿城大厦。
赵暮云用粉笔在“绿城大厦”四个字上用力画了一个大叉。
绿城大厦位于南都市的东城区，地理位置优越，整个大厦有二十层，一至七层是商场，七层以上是公寓，可以说是商住两用。不过自从这座大厦交付以来，业主维权不断，楼层开裂、石灰脱落等问题不胜枚举，好几次还上了新闻，可谓是“名声在外”。
赵暮云查到当时曾有工程部的员工实名举报工程质量问题，包括偷工减料以及使用不达标的建材。安全部门聘请了第三方检验检测公司来评估，给出的结论是工程质量达标，而负责检验检测的人员正是汪明策、霍思琪和莫心妍。
赵暮云推测这里面有猫腻，于是安排调查人员全面清查绿城大厦检测期间博大集团、福斯特公司以及汪明策、霍思琪和莫心妍三人的财务状况，看他们之间是否有不合法的资金往来。这一查，就查到莫心妍在那个时间段把本来应该分期二十年偿还的房贷一次性付清了。莫心妍，也就是现在的王雨欣，她是从哪里忽然获得了这么一大笔钱？
赵暮云把有莫心妍签字的几张检测报告送给专家评估，专家结合绿城大厦现在的实际情况给出了结论，当年这几份由莫心妍签名的检测数据是造假的。
赵暮云掌握了这些初步证据后，决定申请拘捕令，立即逮捕王雨欣。
然而，直到这个时候，警方才发现，王雨欣竟然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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