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点…”
顾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两遍,随即被深处涌来的黑暗吞噬殆尽。
他没有继续深入。
在这座镇墟大殿里待得越久,消耗就越大。
三足之势已经成型,千层铁稳稳地嵌在了医者与佛骨之间的基座上,地面的微光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将大殿的根基加固了一层。
剩下的事,急不来。
那架失去了支点的天平,不是他今天能补上的。
顾渊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路走出了大殿。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意识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上浮,穿过二楼的流光,越过一楼的灶火。
现实世界的声音重新灌入耳膜。
水龙头的细流声,碗壁被刷洗的轻响,还有后院里风吹过晾衣绳的沙沙声。
顾渊缓缓睁开眼睛。
他还坐在后厨角落的那张小方桌前。
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山海经图鉴》依旧翻开着,停留在那一页。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站起身来。
围裙口袋里,千层铁的实体已经不在了。
它已经被安放在了该去的地方。
苏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水池边刷碗。
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得像根线,冲刷着碗壁上残留的油渍。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顾渊从方桌旁站起来,连忙擦了擦手。
“老板,您醒了?刚才叫您好几声都没应,我还以为您睡着了。”
“没睡。”
顾渊走到水池边洗了把手,甩掉指尖的水珠。
“把前天剩的那点面粉拿出来。”
“今天中午做馒头。”
“馒头?”苏文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门外压抑的天色,声音有些发干。
“老板,外头都空了,咱这馒头…做给谁吃?”
“给自己吃。”
顾渊将双手洗净,从面粉袋子里挖出最后两碗面粉,倒进和面盆里。
“中午吃简单点。”
“汤配馒头,挺好。”
他往面粉里加了一点温水,开始揉面。
揉面的动作和平时做包子面条时不一样。
做馒头的面,需要的不是劲道和韧性,而是松软和蓬松。
所以揉的力度要轻,要匀,要给面团留足呼吸的空间。
让酵母在温度的催化下,慢慢地将面团撑起来。
苏文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顾渊揉面。
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老板那平静到近乎木然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渊依旧在揉面。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面团揉好了,盖上湿布,放在灶台旁边醒发。
利用等待的时间,顾渊又将锅里的汤重新调了一下味。
加了一小撮盐,极少量的胡椒粉,还有几滴前两天王老板送来的那瓶花雕酒的底子。
花雕的香气遇热散发出来,将排骨汤里那丝因为久炖而产生的闷味一下子化开了。
“咕嘟,咕嘟。”
汤在锅里温和地翻滚。
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升腾而起,在后厨里氤氲成一片暖白的雾气。
小玖不知什么时候搬着小板凳挪到了后厨门口。
她没进来,只是坐在门帘外面,探着小脑袋往里看。
手里拿着一根彩色的蜡笔,在膝盖上的画板上涂涂画画。
顾渊瞥了她一眼。
画板上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一个方块上面冒着一缕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在冒烟。
另一个方块里面画着一团红色,像是炉火。
两个方块中间,还画了一条细细的线,连在一起。
“那是什么?”
顾渊问。
小玖抬起头,用蜡笔指了指左边那个冒烟的方块。
“这是老板的店。”
又指了指右边那个有火的方块。
“这是王爷爷的铺子。”
“中间那条线呢?”
小玖歪着脑袋想了想。
“巷子。”
她说完,又在那条线的上方,添了一个小小的黄色圆点。
“灯。”
顾渊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煤球的耳朵动了。
它趴在门口的身体猛地绷紧,前爪扣进了门槛的木缝里。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嗬声,像是水壶的底部开始沸腾时的压抑轰鸣。
雪球也从窗台上站了起来。
白猫的尾巴炸开了一圈,蓝色的眸子盯着巷口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苏文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的胸口一阵滚烫。
道袍马甲在这一刻自行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布料表面的太极图纹开始缓缓转动。
这是他穿着这件马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级别的预警。
“老板。”
苏文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脚步却并没有后退。
他走到了顾渊身边。
顾渊已经关掉了灶火。
他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到让苏文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旁边。
然后伸手,从刀架上取下了那把千炼菜刀。
刀柄上的镇墟石皮,在他的掌心里泛起一层温润的暖红。
他握着刀,走出了后厨。
穿过大堂,走到了店门口。
在他身后,苏文将小玖牵到了柜台后面。
煤球挡在最前面,全身的毛发竖立,暗红色的眸子燃烧着凶光。
雪球跳到了小玖的肩膀上,蓝色的眼睛冷冽如冰。
顾渊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长明灯就在他的头顶。
橘黄色的光晕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个温暖的圆弧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晨光依旧灰白,但那灰白之中,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极薄的,贴着地面流动的灰色雾气。
雾气从巷口的方向漫来。
无声无息,像是被冻住的河面在解冻时,第一缕溢出堤岸的冰水。
雾气的最前端。
两双脚印,正在青石板上缓缓成型。
一深一浅。
一前一后。
那在城北碾碎了封印墙,吞噬了一切阻隔的脚步。
终于,走到了这条巷子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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