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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阴阳半步遥


灰色的雾气贴着青石板地面,向巷子深处蔓延。

蔓延的方式很特殊。

不是均匀地铺开,而是沿着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流淌,顺着地势最低的地方汇聚前行。

顾渊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菜刀,目光落在巷口。

那两串脚印正在成型。

前面那串,每一步落下,脚印周围的青石板就会变得异常干净。

石板缝隙里积年的苔藓和泥垢,在脚印出现的瞬间被彻底剥离,露出了下面崭新得有些刺目的石材本色。

后面那串,每一步落下,脚印的位置就会渗出一层灰黑色的印记。

印记很薄,贴着石面,像是被烙上去的。

两串脚印一前一后,一清一染。

走过之后,整条巷子的地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斑驳。

有些地方白得反光,有些地方黑得发沉。

像是一幅被人用两种截然相反的颜料,交替泼洒过的水墨画。

顾渊的视线,顺着那些脚印向远处延伸。

脚印从巷口一路过来,经过了隔壁张景春忘忧堂的门前。

在那块挂着“但愿世间人无病”木刻的朱漆大门前,两串脚印同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移。

像是走路的人在经过这扇门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路的另一侧倾斜了半寸。

那是一种本能的避让。

即便门里早就没有了主人,即便药香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

但张景春留在这扇门上的功德余韵,依然让那两只来自深渊底层的存在,感受到了不适。

脚印继续向前延伸。

经过了对面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铁皮门缝里,橘红色的炉光正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那光打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暖色。

两串脚印在经过这道暖色时,再次出现了偏移。

而且这次的幅度更大。

前面那只扫街人的脚印,几乎是贴着巷子另一侧的墙根才勉强挤过去的。

后面那只铺路鬼的脚印,则直接跳过了那道光影,在半米之外的位置才重新落下。

王老板的炉火,是这条巷子里最烫的东西。

那种千锤百炼积攒下来的匠人阳气,对这些阴冷到极点的深渊产物来说,比烈火还要灼人。

顾渊的目光扫过这些细节,将它们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的菜刀握得不紧不松。

刀柄上那块镇墟石皮的温度,正顺着掌心缓缓传导至全身。

脚印越来越近。

距离顾记的台阶,已经不足二十米。

“老板。”

身后传来苏文极轻的声音。

苏文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玄黄两仪笔。

他的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直。

小玖被他挡在最里面的角落,大眼睛越过柜台的边缘,盯着门口的方向。

雪球蹲在小玖身前的柜台边缘,浑身雪白的毛发微微炸起。

湛蓝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透着一股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凛冽。

煤球则趴在顾渊脚边,前肢深深地扣进了门槛的木缝里。

它的脊背弓起,全身的肌肉绷得像钢丝。

暗红色的眸子死死锁定着巷口的灰雾,喉咙深处滚动着沉闷的嗬声。

但它也在克制,身体随之微微颤抖。

和恐惧无关。

而是镇狱兽血脉面对同源至恶时产生的本能亢奋,正在和它后天学会的服从与规矩做着剧烈的抗争。

它想冲出去。

但老板没有下令。

顾渊低头看了它一眼。

伸出脚尖,在它那绷得像石头一样的后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煤球的身体抖了一瞬,随即那种即将暴走的嗬声渐渐压了下去。

巷子里静得让人窒息。

铁匠铺的锤声在几分钟前停了。

顾渊知道,王老板也看到了。

那个暴脾气的老铁匠,此刻大概正站在自家铺子的门后,手里提着大铁锤,透过铁皮门上的铆钉缝隙往外看。

他没有冲出来。

这对王老板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这次的对手和以前遇到的任何东西,都截然不同。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两串脚印在距离顾记餐馆台阶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阻挡。

而是主动停下的。

青石板上的脚印,凝固在原地。

前面那只,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后面那只,被染上了一层深沉的灰黑。

灰雾在脚印的周围翻涌了一阵,随后也渐渐平息下来。

像是两个走了很远路的旅人,在一扇陌生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顾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菜刀,脚边蹲着一只随时可能暴起的黑狗。

头顶长明灯的光晕,将他的身影完完整整地笼罩在内。

这是他的门槛。

他的规矩。

一线之隔,里面是人间,外面是归墟。

想进来,得按他的规矩。

灰雾之中。

两个身影,终于显露了出来。

扫街人佝偻的身躯率先从灰白中凝实。

粗布短衫,竹扫帚,红绳。

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直直地对着顾渊的方向。

铺路鬼跟在后面,半个身子还隐没在灰雾里。

灰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漆黑的拐杖拄着地面,维持着那种古老而僵硬的站姿。

两只来自归墟最底层的恐怖存在,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了顾记餐馆的门前。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死寂与恶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门框上贴着的那张《寒江点灯图》,画纸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灼热烫到了。

长明灯的火苗,在这一刻也开始剧烈摇晃。

顾渊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顾渊。

四目相对。

准确地说,是两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对上了一双平静到极点的人类眼睛。

在那双人类的眼睛里。

它们看到的东西,和之前在城北遇到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就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水。

连倒影都照不出来。

这种平静,比任何仇恨和恐惧都更让它们感到错乱。

因为它们的规则,是建立在存在之上的。

只有存在的东西,才能被抹除。

只有存在的地方,才能被铺就。

但眼前这个人。

明明站在那里,呼吸着,活着。

可在它们的规则判定中,却像是一道无法被读取的空白。

扫街人的竹扫帚微微晃动了一下。

它似乎想要上前一步。

但那只脚,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在它面前的那级台阶上方。

长明灯的光晕,像是一条刻在空气里的金色界线。

越过这条线。

就是顾记的地盘。

而顾记的规矩,连它们也本能地感觉到了。

这里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的世界可以被扫,可以被铺。

但这里,有一种古老且深沉的秩序盘踞着。

“到了。”

顾渊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却传得很远。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对两个迟到了很久的客人说话。

“进来,还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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