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雾气贴着青石板地面,向巷子深处蔓延。
蔓延的方式很特殊。
不是均匀地铺开,而是沿着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流淌,顺着地势最低的地方汇聚前行。
顾渊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菜刀,目光落在巷口。
那两串脚印正在成型。
前面那串,每一步落下,脚印周围的青石板就会变得异常干净。
石板缝隙里积年的苔藓和泥垢,在脚印出现的瞬间被彻底剥离,露出了下面崭新得有些刺目的石材本色。
后面那串,每一步落下,脚印的位置就会渗出一层灰黑色的印记。
印记很薄,贴着石面,像是被烙上去的。
两串脚印一前一后,一清一染。
走过之后,整条巷子的地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斑驳。
有些地方白得反光,有些地方黑得发沉。
像是一幅被人用两种截然相反的颜料,交替泼洒过的水墨画。
顾渊的视线,顺着那些脚印向远处延伸。
脚印从巷口一路过来,经过了隔壁张景春忘忧堂的门前。
在那块挂着“但愿世间人无病”木刻的朱漆大门前,两串脚印同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移。
像是走路的人在经过这扇门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路的另一侧倾斜了半寸。
那是一种本能的避让。
即便门里早就没有了主人,即便药香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
但张景春留在这扇门上的功德余韵,依然让那两只来自深渊底层的存在,感受到了不适。
脚印继续向前延伸。
经过了对面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铁皮门缝里,橘红色的炉光正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那光打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暖色。
两串脚印在经过这道暖色时,再次出现了偏移。
而且这次的幅度更大。
前面那只扫街人的脚印,几乎是贴着巷子另一侧的墙根才勉强挤过去的。
后面那只铺路鬼的脚印,则直接跳过了那道光影,在半米之外的位置才重新落下。
王老板的炉火,是这条巷子里最烫的东西。
那种千锤百炼积攒下来的匠人阳气,对这些阴冷到极点的深渊产物来说,比烈火还要灼人。
顾渊的目光扫过这些细节,将它们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的菜刀握得不紧不松。
刀柄上那块镇墟石皮的温度,正顺着掌心缓缓传导至全身。
脚印越来越近。
距离顾记的台阶,已经不足二十米。
“老板。”
身后传来苏文极轻的声音。
苏文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玄黄两仪笔。
他的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直。
小玖被他挡在最里面的角落,大眼睛越过柜台的边缘,盯着门口的方向。
雪球蹲在小玖身前的柜台边缘,浑身雪白的毛发微微炸起。
湛蓝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透着一股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凛冽。
煤球则趴在顾渊脚边,前肢深深地扣进了门槛的木缝里。
它的脊背弓起,全身的肌肉绷得像钢丝。
暗红色的眸子死死锁定着巷口的灰雾,喉咙深处滚动着沉闷的嗬声。
但它也在克制,身体随之微微颤抖。
和恐惧无关。
而是镇狱兽血脉面对同源至恶时产生的本能亢奋,正在和它后天学会的服从与规矩做着剧烈的抗争。
它想冲出去。
但老板没有下令。
顾渊低头看了它一眼。
伸出脚尖,在它那绷得像石头一样的后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煤球的身体抖了一瞬,随即那种即将暴走的嗬声渐渐压了下去。
巷子里静得让人窒息。
铁匠铺的锤声在几分钟前停了。
顾渊知道,王老板也看到了。
那个暴脾气的老铁匠,此刻大概正站在自家铺子的门后,手里提着大铁锤,透过铁皮门上的铆钉缝隙往外看。
他没有冲出来。
这对王老板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这次的对手和以前遇到的任何东西,都截然不同。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两串脚印在距离顾记餐馆台阶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阻挡。
而是主动停下的。
青石板上的脚印,凝固在原地。
前面那只,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后面那只,被染上了一层深沉的灰黑。
灰雾在脚印的周围翻涌了一阵,随后也渐渐平息下来。
像是两个走了很远路的旅人,在一扇陌生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顾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菜刀,脚边蹲着一只随时可能暴起的黑狗。
头顶长明灯的光晕,将他的身影完完整整地笼罩在内。
这是他的门槛。
他的规矩。
一线之隔,里面是人间,外面是归墟。
想进来,得按他的规矩。
灰雾之中。
两个身影,终于显露了出来。
扫街人佝偻的身躯率先从灰白中凝实。
粗布短衫,竹扫帚,红绳。
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直直地对着顾渊的方向。
铺路鬼跟在后面,半个身子还隐没在灰雾里。
灰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漆黑的拐杖拄着地面,维持着那种古老而僵硬的站姿。
两只来自归墟最底层的恐怖存在,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了顾记餐馆的门前。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死寂与恶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门框上贴着的那张《寒江点灯图》,画纸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灼热烫到了。
长明灯的火苗,在这一刻也开始剧烈摇晃。
顾渊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顾渊。
四目相对。
准确地说,是两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对上了一双平静到极点的人类眼睛。
在那双人类的眼睛里。
它们看到的东西,和之前在城北遇到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就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水。
连倒影都照不出来。
这种平静,比任何仇恨和恐惧都更让它们感到错乱。
因为它们的规则,是建立在存在之上的。
只有存在的东西,才能被抹除。
只有存在的地方,才能被铺就。
但眼前这个人。
明明站在那里,呼吸着,活着。
可在它们的规则判定中,却像是一道无法被读取的空白。
扫街人的竹扫帚微微晃动了一下。
它似乎想要上前一步。
但那只脚,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在它面前的那级台阶上方。
长明灯的光晕,像是一条刻在空气里的金色界线。
越过这条线。
就是顾记的地盘。
而顾记的规矩,连它们也本能地感觉到了。
这里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的世界可以被扫,可以被铺。
但这里,有一种古老且深沉的秩序盘踞着。
“到了。”
顾渊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却传得很远。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对两个迟到了很久的客人说话。
“进来,还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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